第三天清晨，苏泽被一阵喧闹吵醒。

    不是人声的喧闹。

    黄泉古镇的清晨，从来都是一片死寂。

    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声音：

    一种低沉含混的吟唱，从古镇中心方向隐隐传来。

    他推开账房门，发现廊道里多了许多纸人。

    不是昨夜巡夜的童女纸人或纸马。

    而是更精致，复杂的纸扎品：

    有穿着官服的纸人官吏，有捧着果盘的纸人侍女，还有抬着纸轿的纸人轿夫……

    它们排成长列，沿着廊道沉默移动。

    全都朝着孟府大门走去。

    老仆佝偻着背，站在廊柱旁。

    浑浊眼珠看着纸人队列，嘴里念念有词。

    “老人家，这是？”苏泽走上前问。

    老仆转过头，看了苏泽一眼：“中元祭典，就在今天。”

    中元祭典。

    苏泽想起孟清漪之前提过，黄泉古镇每年中元节之前会有大祭。

    各大家族需展示“镇邪”或“安魂”的手段，以此稳固在古镇的地位，获取资源。

    “小姐呢？”苏泽问。

    “当然也会去。”老仆道，“祭典辰时开始，地点在望乡台。”

    “苏账房若无事，也可去观礼。”

    说完，他颤巍巍转身，跟着纸人队列朝大门方向走去。

    苏泽略一思索，回账房拿了血木算盘，跟了上去。

    孟府大门敞开，门外街道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白灯笼全部换成了幽蓝色，灯笼里的烛火比平日明亮许多。

    街道两旁，纸扎铺子全部开门，摆出各种奇形怪状的纸扎品：

    三头六臂的纸罗汉，背生双翅的纸夜叉。

    甚至还有纸扎的龙、凤、麒麟等瑞兽。

    更诡异的是行人，如果那些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苏泽看到几个穿着寿衣，脸色青黑的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过。

    他们脚不沾地，是飘着的；

    看到那个怀抱婴儿的妇人。

    那婴儿的脸皱成一团，眼睛是两个黑洞；

    还看到一顶悬浮的轿子，轿帘掀开一角。

    轿面坐着一个戴凤冠霞帔的女子。

    脸被珠帘遮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所有的“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古镇中心的望乡台。

    苏泽混在人群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开启【阴阳眼】，谨慎观察四周。

    视野变化后，他看到的景象更加骇人。

    那些“行人”身上，大多缠绕着或浓或淡的黑气。

    纸扎品内部，则涌动着幽蓝色的光。

    那是被禁锢的残魂或阴气。

    整个古镇上空，积聚着一层厚厚的灰黑色云层。

    云层中似有无数模糊的面孔，时隐时现，发出无声哀嚎。

    “这哪里是祭典……”

    苏泽心中发寒，“这分明是百诡夜行。”

    望乡台很快就到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古戏台，坐落在古镇中心的广场上。

    戏台高三丈，由乌木搭建，檐角挂着九串铜铃，铃上刻满符文。

    台前是一片开阔地，此刻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观众”……

    有人形的，有非人形的。

    有飘着的，有爬着的。

    甚至还有几口悬浮的棺材，棺材盖半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戏台正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

    上书三个血红色大字：望乡台。

    传说中，望乡台是亡魂投胎前，最后回望阳世的地方。

    在这里，成了阴阳交界仪式的场所。

    苏泽找了个角落站定。

    这里靠近一株枯死的树，阴影能提供些许遮蔽。

    他扫视全场，很快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赵先生站在戏台东侧，身边围着几个同样穿着中山装的人。

    他们手腕上都有相似刺青，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神情严肃。

    那个抽到“义庄守夜人”的年轻女孩。

    此刻站在一群穿着麻衣，脸色惨白的人中间。

    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她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罐，罐口封着黄符。

    戴眼镜的“纸扎店学徒”，正跟在一个纸人师傅身后，笨拙地搬运纸扎品。

    他的眼镜碎了一片，脸上还有擦伤。

    苏泽还看到了老瞎子。

    他独自一人蹲在戏台西侧的阴影里，灰白瞳孔“望”向戏台。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