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与分身激战半个时辰，已经遍体鳞伤。他的左臂没了，右腿骨折，胸前有三道贯穿伤，内脏多处破裂。但他依旧站着。

    半个时辰。

    苏泽不知道这半个时辰是怎么撑过来的。他只记得自己的业力在飞速消耗，像沙漏中的沙子，一粒一粒，无声无息；只记得自己的伤势在不断增加，像被撕碎的布片，一条一条，触目惊心；只记得自己的意识在慢慢模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明灭不定，随时会熄灭。

    但他还站着。

    他的左臂已经没了……不是被斩断，不是被撕裂，而是在一刻钟前被分身的血色光束正面击中，整条手臂在瞬间蒸发成虚无。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虚空，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他用【诡扎纸】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在瞬间折成一条纸臂，接在左肩的断口处。纸臂是半透明的，玄黄色的光芒在流转，勉强可以活动，但力量和灵活度都远不如真实的手臂。

    他的右腿也断了……不是骨折，而是粉碎性骨折。在两刻钟前被分身一巴掌拍飞的时候，右腿撞在一块巨石上，从膝盖以下全部碎裂。他用【诡扎纸】制作了一条纸腿，勉强能站立，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的胸前有三道贯穿伤……第一道是分身的指尖划过的，从左肩到右肋，能看到下面的肋骨和内脏；第二道是分身的血色光束贯穿的，从胸口到后背，能看到后面的虚空；第三道是他自己用【诡医生】缝合伤口时留下的……业力不够了，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止血，用纸符贴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住，用牙齿咬紧。

    他的内脏多处破裂……肝脏、脾脏、左肾，都在分身的攻击中碎裂了。他的【诡医生】已经无法修复这些伤势了，因为业力只剩不到一成，【诡医生】的治愈能力需要消耗大量业力，他必须把每一分业力都用在刀刃上。

    但他还站着。

    他将“守夜”剑插在地上，用右手撑着剑柄，勉强稳住身体。他的白发在血红色的风中飘散，像一面被撕扯了太久的旗帜；他的皱纹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格外深刻，像被岁月刻得太深的伤痕；他的守夜人长袍已经被撕碎了大半，露出下面满是伤痕的身体……旧伤叠着新伤，新伤叠着旧伤，像一幅用鲜血绘成的地图。

    但他还站着。

    分身悬浮在他对面十丈处，也在喘息。

    半个时辰的激战，苏泽不是一个人在受伤。分身也付出了代价……祂的左肩被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色的鳞片碎裂了一大片，灰黑色的雾气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虚空中飘散。祂的胸口有一道被“守夜”剑斩出的裂痕，从右胸到左腹，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那些正在蠕动的怨灵残骸。祂的右臂上有七道剑痕，每一道都是苏泽用尽全力的结果。

    最严重的伤势在祂的头上……祂的第一只眼睛，那只竖着的、像蛇一样的眼睛，被苏泽在一炷香前刺瞎了。当时苏泽用墟海投影短暂困住了祂的动作，然后从祂的膝盖一路冲到祂的头顶，“守夜”剑刺入祂的眼眶，将整只眼睛绞碎。分身当时发出的怒吼震得整个战场都在颤抖，苏泽被祂一巴掌拍飞，摔碎了半个山丘，但他做到了……祂瞎了一只眼睛。

    但分身还在。祂的本源还在。七十二位轮回使才死了不到二十位，祂还有超过五十位轮回使在提供力量，祂还能坚持。祂的伤口在缓慢愈合，祂的力量在缓慢恢复，祂的愤怒在缓慢积累。

    分身俯瞰着苏泽，三只眼睛中的两只已经闭合了……第一只瞎了，第三只还在被金色锁链封着，只有第二只还睁着。那只横着的、像鳄鱼一样的眼睛盯着苏泽，瞳孔深处的黑暗在翻涌，像一锅被煮沸的沥青，像一片被搅动的深渊。

    祂开口了。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洪亮，不再像千万人同时哀嚎，而是沙哑的、疲惫的、带着一种苏泽从未在祂身上听过的东西……那是困惑。一个活了万年的存在，在面对一个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却还在站着的人时，产生的困惑。

    “半个时辰了。你的同伴还没回来。看来，她们也快撑不住了。”

    苏泽不答。他没有力气说话了。他的喉咙里全是血，他的声带在之前的战斗中撕裂了，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一串血泡。他只是默默地握紧“守夜”剑的剑柄，将身体的重心从剑柄上移开，用纸做的右腿和血肉模糊的左腿站直。

    分身看着他的动作，眼中的困惑更深了。祂不理解。祂活了万年，吞噬了三千六百个世界，见过无数种族、无数文明、无数生命。祂见过在绝望中崩溃的，见过在痛苦中求饶的，见过在死亡前哭泣的。但祂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人，一个业力耗尽、肢体残缺、内脏破碎的人，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却还在站着，还在握着剑，还在看着祂。

    “你还有什么？”分身问，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苏泽听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敬意？一个活了万年的吞噬者，对一个即将死去的守夜人产生的敬意？“你的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