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上海滩的“下只角”，与外滩的霓虹璀璨、洋楼林立截然不同。这里棚户区连片，道路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劣质煤烟和不明的酸腐气息。衣衫褴褛的苦力、眼神麻木的乞丐、高声叫卖的小贩穿行其间，构成一幅灰暗而真实的底层画卷。

    

    王大山选定的这处仓库，位于闸北靠近苏州河的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仓库是砖木结构，看起来有些年头，外墙斑驳，爬满了枯黄的藤蔓，但占地颇广，围墙也还算完整。这里是前清一个米商的货栈，后来几经转手，如今荒废，被王大山以“洛氏商行”的名义用较低价格租了下来，作为暂时的落脚点和物资囤积处。

    

    洛杨一行人乘坐两辆黑色的福特T型车（租来的）来到仓库门口。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引得路边行人侧目。洛杨摇下车窗，打量着四周破败的景象，与租界的繁华形成了鲜明对比。司藤坐在他旁边，依旧穿着那身素色旗袍，神情淡漠地望着窗外，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但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她对这里环境的不喜。

    

    张牧之坐在前车副驾，神色警惕，手一直放在腰间（枪在衣服下）。赵铁柱和周武坐在后面那辆车上。

    

    仓库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打开，王大山带着几个精干的士兵迎了出来。士兵们都换上了普通的短打衣裳，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团座！参谋长！” 王大山敬礼，然后压低声音道：“人在里面等着了，很守规矩，只来了三个代表。”

    

    “嗯，进去说。” 洛杨点点头，率先走入仓库。

    

    仓库内部空旷，堆放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木箱（里面是部分从土匪寨带来的大洋和浮财），角落里还搭起了几个简易的行军床铺。光线从高高的气窗射入，形成道道光柱，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在仓库中央，几张不知从哪里搬来的破旧桌椅旁，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面容沧桑的外国老人。他穿着一身陈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俄式双排扣常礼服，胸前甚至别着一枚黯淡却样式古朴的徽章。尽管衣服领口和袖口也已磨损，但他站得笔直，下巴微扬，依然保留着一种旧时代贵族的矜持与尊严。只是那深陷的眼窝和眼袋，透露出长途跋涉的疲惫与生活困顿的忧虑。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一些的白俄男人，一个身材壮硕，脸上有一道刀疤，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装，眼神凶狠而警惕，手一直放在腰间鼓囊囊的地方（显然藏着武器）；另一个则文弱些，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磨破了边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旧皮包，眼神中带着戒备和审视。

    

    当洛杨等人走进来时，那老贵族的目光立刻聚焦在洛杨身上。他显然已经从王大山等人的态度中，猜出了谁是正主。

    

    洛杨也在打量着对方。这位老贵族的气质，与这破败的仓库、与上海滩常见的那些落魄白俄醉鬼或冒险家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教养和曾经手握权柄的余韵。

    

    “尊敬的中国将军，日安。” 出乎洛杨意料，老贵族上前一步，用流利的、甚至带着点老派上海话口音的中文开口了，同时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旧式欧洲贵族礼。“在下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罗曼诺夫。很荣幸见到您。”

    

    “罗曼诺夫？” 洛杨眉梢一挑，这个姓氏可不简单。沙俄皇室姓氏。

    

    “只是一个没落、遥远的旁支，不值一提。” 伊万伯爵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如今，我只是一个失去祖国、流落异乡、试图为自己和同胞们寻找一条活路的老人罢了。将军可以叫我伊万，或者，老伊万。”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没有旧贵族的傲慢，只有务实的恳切。

    

    “伊万先生客气了。” 洛杨还了一个不卑不亢的中式抱拳礼，“我姓洛，你可以叫我洛先生。请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桌椅。

    

    双方落座。张牧之、王大山站在洛杨身后，手按枪柄，目光如电。司藤则静静地站在洛杨侧后方，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但她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个刀疤脸白俄士兵的腰间，又瞥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文弱男子手里的皮包。

    

    赵铁柱和周武则带着人，隐隐守住了仓库的几个出口。

    

    “伊万先生的中文说得很好，甚至带着我们本地的口音。” 洛杨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好奇。

    

    “让洛先生见笑了。” 伊万伯爵苦笑一下，“鄙人年轻时，曾在贵国的哈尔滨、上海都生活过不短的时间，为沙皇陛下处理一些……远东事务。后来……后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