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但他没停。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他没让人跟着，就一个人。

    

    走到一顶破帐篷前，他停下脚步。

    

    帐篷是用几块破布拼起来的，缝缝补补，一块灰一块白。门口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蓬头垢面，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肿得只剩下两条缝。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哇哇哇，尖尖的，细细的。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面，一动不动。婴儿的哭声很尖，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慌。

    

    陈镇山蹲下来。

    

    膝盖弯下去，腰弯下去，蹲在她面前。

    

    “大姐。”

    

    女人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她往后缩了缩，缩到帐篷口，背抵着帐篷布。她抱婴儿的手紧了紧，婴儿哭得更凶了——哇哇哇，哇哇哇。

    

    “别怕。”陈镇山说，声音很轻，“我不是来干什么的。”

    

    女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

    

    陈镇山看着她怀里的婴儿，沉默了几秒。婴儿脸上全是泪，鼻涕眼泪糊在一起，小嘴张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孩子的父亲……是那天晚上的？”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但陈镇山看见了。

    

    旁边的老太太探出头来，从帐篷里往外看。她看着陈镇山，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花。泪花在眼眶里转，转着转着就流下来了，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她张了张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旅长……她男人，叫老李，是跟大壮他们一起的。前天晚上，没回来……”

    

    陈镇山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女人面前。

    

    布袋不大，灰扑扑的，口用绳子扎着。落在地上的时候，噗的一声，很轻。

    

    “这是抚恤。不多，但够吃一阵子。”

    

    女人愣住了。盯着那个布袋，眼睛一眨不眨。布袋在阳光下发着暗光，灰灰的，但在她眼里，像是放着光。

    

    老太太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合不上。

    

    陈镇山没多说，转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才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很低，像是捂着嘴发出来的。但传得很远，在风里飘，呜呜的。

    

    第二天，那个女人的帐篷前，多了一袋粮食。没人知道是谁放的。布袋很重，把地压出一个坑。

    

    第三天，有人在她的帐篷门口发现了一把石刀，磨得很锋利。刀刃薄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刀柄上刻着两个字——老李。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后来有士兵报告陈镇山，那是平民们自己凑的。

    

    陈镇山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阿霞这几天一直不说话。

    

    她就坐在小敏死的地方，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不吃东西，不喝水，谁劝都不动。

    

    那地方是一片废墟。曾经是一排帐篷，现在只剩下烧焦的地面和几根歪斜的木桩。地是黑的，木桩也是黑的，焦糊味还没散尽。她就坐在最中间，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

    

    前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废墟，和更远的废墟。

    

    罗威去过，劝不动。他站在她旁边，说了很多话——说小敏不怪你，说你这样小敏会难过，说你要活着替她活着。但她一声不吭，像没听见一样。

    

    葛大壮去过，劝不动。他给她端了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白白的，稠稠的。她没接。他就把碗放在她旁边，放了一下午，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连小光都去了。他的眼睛还是没恢复好，看不清，蒙着一层白翳。但他知道她在哪。他摸索着走过去，一脚深一脚浅，踩在废墟上，踩得碎砖咯吱响。他蹲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他伸出手，摸到她的肩膀，然后把手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师砚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夕阳照在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