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印制一套书，每百页所耗大抵不超过三分银，这已是官坊精工细作的花销。

    按一两银兑千文钱来计（古时银钱兑率虽有浮动，大抵总在一千之数），三分不过三十文。

    这却是一百页的工本，一纸两面，一面可容约一百五十字。

    《连山易》字数较《周易》略丰，连文带卦统共七千余言，这样一套印下来，用纸不及三十页。

    换言之，成本尚不足三十文。

    而这还仅是少量刷印之费。

    如今秋凤桐要印的，却是数十万册……这成本只会更低，一册书决计超不过十文钱。

    也就是说，先前那十万册，花家所费不过千两白银。

    这笔数目对花家而言，直如九牛一毛。

    秋凤桐于他们又有大恩，受此回报本是情理之中，他心中并无半分不安。

    可眼下《连山易》要加印了，尤其花家还另寻了别家作坊。

    那些作坊岂会为秋凤桐白做活计？这便意味着，是花家在自掏腰包，替他印书。

    纵使印上一百万册，花家也不过破费万两银子，依旧动不得根本。

    但花家为自己印书，与花家出钱请旁人替自己印书，这其中的分别，却截然不同。

    秋凤桐自然不肯应承。

    该付的银钱必须付清，这是原则，不容含糊。

    秋凤桐执意要付这笔钱，花满堂起初自然不肯接受。

    可当秋凤桐以停止后续印书相胁，他也只得让步。

    预先存下一万两后，秋凤桐才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你方才说，不少外地大客商都成批购入《连山易》。

    我实在不解——他们为何不先少买几册，回去自行翻印？”

    这年头既无专利之法，更谈不上什么著作者权。

    许多文人甚至盼着自家文字被人传抄盗印，如此名声才传得快、传得广。

    与扬名立万相比，那点银钱又算得了什么？有了名，还怕日后没有利么？

    更何况，《连山易》乃是流传千年的古卷，本就谈不上谁家版权。

    即便曾经有过，也早已消散在时光里。

    秋凤桐不过恰好持有此书，如今内容既已流传出去，旁人爱抄便抄、要印便印，何苦非得花大笔银子从他人手中购书，自己只赚些微薄差价？

    花满堂闻言却笑了：“你说得在理，却漏了最要紧的一桩——时间。”

    见秋凤桐仍是不解，他细细剖解道：“你须明白，《连山易》这阵风，至多刮不过两个月。

    若照你说的做，客商得先派人来此购得原书，再耗时日送回自家地盘，接着寻工匠排版、开印、装订成册。

    待书册齐备，又需打通渠道，将书铺散出去……这还只是顺当的情形。”

    “不少商人本不做印书营生，若要自印，便得现盘下印刷作坊，或是寻坊合作。

    印量一大，一两个作坊还未必够用，这又是银钱与工夫的双重耗费。

    如此折腾一轮，少说也得耗去半月。

    更棘手的是——等他们万事俱备，别家的《连山易》恐怕早已卖到了他们的地界上。”

    “要想争抢生意，便只能压价。

    可对方若也跟着降价，便是价格战的开始。

    一旦开了这个头，便难轻易停下，非要将一方彻底挤出市场不可。

    纵使赢了，价钱既已压低，再想抬回原价便是千难万难。

    到最后，投在印刷作坊上的本钱能否收回，尚且难说。”

    秋凤桐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花满堂这才舒展眉目，缓声道：“故而，与其耗费银钱与工夫自行雕版印书，不如径直从我们手中取货。

    价钱虽抬了些许，但他们运回去添价发卖，依旧有利可图。”

    “自然，时日一长，终会有人按捺不住，自起炉灶。

    可到那时，《连山易》的风头早已散尽，咱们已将肥肉吞尽，留给他们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

    想挣钱？也行，慢慢熬着光阴攒吧。”

    “妙啊。”

    秋凤桐不由轻吸一口气，心底暗暗震动。

    他从未料到，这买卖里头竟藏着这般层层叠叠的算计。

    前世他终日埋首精微之术，所思所虑唯有如何将手中造物推至极致，何曾分心计较过银钱出入、成本高低？商海之中的迂回曲折，他确是一窍不通。

    想到此处，秋凤桐暗自庆幸。

    亏得当初未执意亲自下场行商，只将自家定为供货之源，否则，怕真不是这些商场老手的对手。

    与花家携手，大抵是自己来到此方天地后，最为明智的一步棋了。

    花满堂摇头浅笑：“秋公子心性质朴，志在通天大道，自是不解我等俗辈锱铢必较的盘算……说来，我也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