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陈清泉刚在书房坐下，准备整理这一周的信访案件分析，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一串数字他记得——从陈清泉的通讯录里见过，属于祁同伟的私人手机。

    他等铃声响到第五下，才接起来。

    “喂？”

    “清泉啊，我祁同伟。”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但笑声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今天天气不错，有没有兴趣活动活动筋骨？”

    陈清泉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祁厅，今天好像要下雨。”

    “下雨才好，人少清净。”祁同伟顿了顿，“东山高尔夫俱乐部，听说你是会员？我正好约了几个朋友，一起来玩玩。”

    这不是邀请，是指示。

    陈清泉在脑子里快速盘算：东山高尔夫俱乐部，赵瑞龙的产业，一张会员卡年费五十万。

    原主陈清泉确实有一张，是去年钱胖子送的“小礼物”。记忆里，那个地方与其说是球场，不如说是汉东省权贵们的露天会所——三分打球，七分谈事。

    “祁厅相邀，肯定得来。”陈清泉的语气立刻切换成那种带着谄媚的热情，“几点？我准时到。”

    “十点半吧，先打九洞，中午一起吃个饭。”

    挂了电话，陈清泉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祁同伟突然约他打球，绝不会是心血来潮。

    要么是丁义珍那边吹了什么风，要么是赵瑞龙有什么新指示，要么……是这位祁厅长想亲自看看，他这个“陈清泉”到底有没有变。

    无论哪种，今天这场球都不好打。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里面的隔层——那里挂着几套高尔夫球服，都是名牌，标签都没拆。

    陈清泉选了最不起眼的一套：深蓝色polo衫，米色长裤，配一双半新的球鞋。

    穿戴整齐后，他看着镜子里的人。

    深蓝色很衬肤色，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但那双眼睛——那双属于王宗义的、冷静而锐利的眼睛——和这身休闲打扮格格不入。他眨了眨眼，努力让眼神变得浑浊一些，让嘴角挂上那种惯常的、油腻的笑容。

    练习了几分钟，终于有了几分“陈清泉”的神韵。

    ……

    东山高尔夫俱乐部在城东三十公里的郊区，背靠东山，面朝水库，占地两千多亩。车子驶入大门时，陈清泉看了一眼计价器——从市区打车过来花了二百六，这还只是单程。

    俱乐部的主楼是一栋仿欧式的白色建筑，巨大的拱形门廊，门前停满了豪车：奔驰、宝马、保时捷，还有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奥迪。穿制服的服务生小跑着过来开门，动作熟练而恭敬。

    陈清泉下了车，把球包递给球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晒得很黑，手上全是老茧。

    “陈院长，您可有阵子没来了。”球童接过球包，咧嘴笑着，“还是老规矩，先热身？”

    “嗯。”陈清泉点点头，塞过去一张百元钞票。

    球童的眼睛亮了亮，动作更殷勤了。

    更衣室在二楼，面积很大，装修得像个五星级酒店。深色的实木衣柜，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古龙水的混合气味。

    这个时间点人不多，只有三两个中年男人在换衣服，彼此点头打招呼，但都不深谈——来这里的，大多不想被人知道跟谁一起打球。

    陈清泉找到自己的衣柜——128号，终身会员柜。打开，里面整齐地挂着一套备用球服，还有几盒雪茄，一瓶威士忌。他把随身包放进去，开始换鞋。

    刚弯下腰，就听见旁边有人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什么破地方，会员费够我全局干警一年的加班费了！”声音很粗，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陈清泉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用余光瞥过去。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板寸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脚上的球鞋是最便宜的那种国产货。他正跟自己的鞋带较劲，表情很不耐烦。

    赵东来。京州市公安局局长。

    陈清泉在记忆里快速搜索这个人的信息：刑警出身，破过不少大案，作风强硬，不太“懂事”，所以在公安系统里人缘一般。去年从省厅空降到市局当局长，据说和祁同伟不太对付。

    有意思。

    祁同伟约他打球，赵东来也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

    陈清泉系好鞋带，直起身，装作刚看见的样子：“哟，赵局？您也来打球？”

    赵东来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皱了皱，但还是点了点头：“陈院长。难得，你也来锻炼？”

    这话带着刺——谁都知道陈清泉从来不是来“锻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