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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陈清泉站在法院地下停车场的阴影里,身上套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是从办公室储物柜翻出来的,不知道哪个法警落下的,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衣襟上还有几处洗不掉的油渍。
脚上换了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底沾着干涸的泥巴。
他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昏暗的光线下,镜子里的人完全没了白天那副“陈院长”的派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刻意没洗干净的胡茬,再加上这身行头,活脱脱一个下岗工人或者进城务工的农民。
“像吗?”他问身后的聂开志。
聂开志拎着个黑色的工具包,穿着一身电工服,闻言点点头:“像,陈院。不过您这鞋太新了,得踩点泥。”
说着,他从墙角抠了块湿泥,抹在陈清泉的鞋帮上。
陈清泉低头看了看,鞋面顿时显得破旧了许多。他笑了笑:“你小子还挺细心。”
“在法院待久了,看人先看鞋。”聂开志低声说,“信访办那些真老百姓,鞋上要么是泥,要么是灰,没有像您平时穿的那种一尘不染的皮鞋。”
这话说得实在。陈清泉拍拍他的肩膀:“车呢?”
“在B区,一辆旧面包车,没牌照。”聂开志领着陈清泉穿过停车场,“老刀找的,说这种车进棚户区不扎眼。”
面包车确实很破,白色车身上满是划痕和锈迹,前保险杠用铁丝绑着,一侧车灯碎了,用透明胶粘着。聂开志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声。
“这车能开?”陈清泉皱眉。
“能,就是动静大了点。”聂开志挂挡,车子颤巍巍地驶出停车场,“老刀说了,这种车最安全,警察不查,混混也不抢。”
陈清泉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从灯火通明的市中心,逐渐过渡到灯光昏暗的老城区,最后驶入一片完全不同的区域。
棚户区。
京州的“城市伤疤”。
车子拐进一条勉强能容两车并行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积水在车灯照射下泛着油光。
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铁皮搭的窝棚,砖头垒的矮房,甚至有用塑料布和木棍撑起的帐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织,有些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车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煤烟味、垃圾腐烂味、公共厕所的臭味,还有廉价饭菜的油烟味。路旁的水沟里漂着各种生活垃圾,水已经发黑发臭。
聂开志开得很慢,车灯扫过路边。陈清泉看见几个赤膊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眼神麻木;看见妇女在公用水龙头前洗衣服,盆里的水浑浊不堪;看见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浑身脏兮兮的。
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前世作为律师,他见过贫困,见过不公,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是2013年,一个省会城市的边缘,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到了。”聂开志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砖厂空地上,“前面路太窄,车进不去。光明里就在前面两百米。”
陈清泉推开车门,脚踩进泥泞里。泥水立刻淹没了鞋帮,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几点了?”他问。
“八点十分。”聂开志看了眼手表,“棚户区睡得早,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回家了。”
“走。”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地上到处是垃圾和积水,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走了大约五分钟,聂开志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那就是光明里。”
那是一片更密集的棚户区,房子挨着房子,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大多数房子只有一层,屋顶盖着石棉瓦或油毡,墙壁是砖头抹上水泥,很多已经开裂。
有些房子甚至连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块破布帘。
陈清泉数了数门牌号——26号、28号、30号……
32号在最里面,是一间相对“体面”的房子:红砖墙砌得还算整齐,有个真正的木门,窗户上还装了玻璃,虽然玻璃已经裂了,用胶带粘着。
门缝里透出灯光。
陈清泉和聂开志躲在一堆废弃的砖头后面,借着夜色掩护,盯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棚户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婴儿的哭声、还有远处野狗的吠叫。夜风带着寒意,吹得人直打哆嗦。
陈清泉看了看表:八点四十五分。
就在他以为今晚要白等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一男一女,相互搀扶着,从土路那头走来。虽然天黑看不清脸,但从走路的姿态,陈清泉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白天那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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