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面包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缓慢行驶，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一道光路。

    陈清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破败景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郑检。退休检察官。住在棚户区，和下岗工人做邻居。

    是伪装，还是真的？

    如果是伪装，为什么要选棚户区？而且看他们和邻居的互动，不像是临时安排的——老杨那种真实的愤怒和绝望，演不出来。

    如果是真的，一个退休检察官，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还有那个女儿——白天没出现，晚上才露面。是刻意回避，还是巧合？

    无数个疑问在陈清泉脑子里盘旋。

    “陈院，”聂开志突然开口，声音在引擎轰鸣中显得有些飘忽，“那个老杨……我好像知道他是谁。”

    “嗯？”

    “市机床厂，去年有起重大工伤事故，一个年轻工人被卷进机器，脊椎断裂，高位截瘫。厂里说是工人违规操作，拒绝赔偿。家属到处上访，材料好像到过信访办。”

    聂开志一边开车一边回忆，“我记得那工人姓杨，应该就是老杨的儿子。”

    陈清泉精神一振：“材料现在在哪？”

    “不知道，可能被压下了。”聂开志苦笑，“这种涉及国企的案子，一般都会‘冷处理’。”

    冷处理。

    又是这个词。

    陈清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腐败的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汗液的味道。

    “明天，”他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把机床厂工伤案的卷宗调出来。所有相关材料，我都要看。”

    “是。”聂开志顿了顿，“陈院，您是要……”

    “该处理的，总要处理。”陈清泉看向窗外，夜色中棚户区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星星点点，“就从这家开始。”

    车子驶出棚户区，回到相对明亮的街道。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时，陈清泉突然说：“停车。”

    聂开志靠边停下。

    陈清泉下车，走进便利店。店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板娘，见他这身打扮，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头玩手机。

    陈清泉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箱最便宜的纯牛奶，又拎了一桶五升的食用油，都是促销装，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付钱时，老板娘终于抬起头，多看了他两眼：“给家里买的？”

    “嗯。”陈清泉含糊应了一声。

    “这油不好，有股味。”老板娘难得好心，“加十块钱，换那个金龙鱼吧。”

    “不用，就这个。”陈清泉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老板娘撇撇嘴，收了钱，不再说话。

    回到车上，聂开志看着那两箱牛奶和油，有些不解：“陈院，这是……”

    “明天用的。”陈清泉说，“开车吧。”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夜间的车流。

    陈清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

    高楼大厦的霓虹灯绚丽夺目，高级餐厅的落地窗里人影晃动，奢侈品店的橱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切，和刚才那个棚户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可它们确实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片天空下。

    面包车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旁边停下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里面坐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手机发脾气：“我不管你有什么困难！明天必须把拆迁队给我安排上！赵公子等不起了！”

    绿灯亮了，奔驰猛踩油门冲了出去。

    陈清泉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赵公子等不起了。

    可那些住在棚户区里的人，等了一辈子。

    “陈院，”聂开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前面就是您家了。我把车停远点，您走过去。”

    “好。”陈清泉拎起牛奶和油，“明天八点，法院见。把机床厂的卷宗准备好。”

    “明白。”

    陈清泉下了车，拎着东西走向自己住的小区。门口的保安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陈院长，赶紧开门，眼神里满是困惑。

    他没有解释，径直走进楼道。

    回到家，关上门，把牛奶和油放在玄关。

    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淋浴，让热水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棚户区带来的压抑感。

    水声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幕：

    老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儿子才二十八岁！下半辈子就这么瘫在床上！”

    还有郑检拍着他的背说：“明天我去劳动监察大队再问问。”

    如果是演戏，这戏演得太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