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这是他特意带的，普通的圆珠笔，红色。

    他拿起那份《工伤认定申请表》，在“事故经过”一栏旁边空白处，画了个圈，写下：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是否违规操作，不影响工伤认定。”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老杨的呼吸急促起来。

    陈清泉又翻到机床厂的《情况说明》，在“私自拆除安全防护装置”那句话下面划了条线，写道：

    “《安全生产法》第四十二条：生产经营单位必须为从业人员提供符合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的劳动防护用品。如安全防护装置缺失或失效，责任在单位。”

    他继续翻动材料，找到医疗费单据，快速心算了一下，在最上面一张单据的背面写下：

    “《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条：职工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进行治疗，享受工伤医疗待遇。

    治疗工伤所需费用符合工伤保险诊疗项目目录、工伤保险药品目录、工伤保险住院服务标准的，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

    写完这些，陈清泉放下笔，抬起头。

    老杨的眼睛已经红了。

    “陈院长，这些……这些法律，真的管用吗？”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去劳动局的时候，他们也跟我提过法律，但都说我这个情况特殊，厂里不认，他们也没办法……”

    “法律不是摆设。”陈清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如果所有人都说‘没办法’，那要法律干什么？要法院干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老杨：“杨叔，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您问，您问。”老杨赶紧点头。

    “第一，事故当天，车床的安全防护装置是不是本来就有问题？或者说，是不是经常需要拆掉才能干活？”

    老杨愣住了，眼神闪躲了一下。

    “杨叔，”陈清泉加重了语气，“如果你想要公道，就必须说实话。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的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除非上法庭。”

    老杨咬了咬牙，低头沉默了几秒钟，再抬头时，眼睛里有了决断。

    “是。”他说，“那台CW6163，是厂里的老设备了，用了十几年。安全防护罩的卡扣坏了很久，工段长报修过几次，设备科一直说没配件，让‘克服一下’。

    平时干活，大家都是把防护罩掀开，用铁丝绑在一边，不然根本没法操作。”

    陈清泉在笔记本上记下：“设备老旧，安全装置失效，厂方未及时维修。”

    “第二，”他继续问，“事故发生前，有没有人提醒过小军，说这样操作危险？”

    “有。”老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他爸，我跟他说过无数次，让他小心点。可那孩子倔，说‘大家都这么干，没事’。

    而且……而且车间有生产任务，完不成要扣奖金。他是计件工，想多挣点钱……”

    老杨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脸。

    陈清泉沉默了片刻，在笔记本上写：“管理方以生产任务施压，变相鼓励违规作业。”

    “第三，”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事故发生后，厂里有没有第一时间抢救？有没有拖延送医？”

    老杨放下手，眼睛里有了泪光，但这次是愤怒的泪。

    “没有！”他的声音提高了，“出事后，车间主任第一反应是让别声张，说要‘内部处理’。耽误了快一个小时，才叫的救护车。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如果早点送来，可能……可能不会这么严重……”

    他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白。

    陈清泉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字：“延误救治，导致伤情加重。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看向老杨。

    “杨叔，你听好。”陈清泉一字一顿地说，“你儿子的案子，从法律上看，厂方至少要承担百分之七十的责任。

    第一，设备安全隐患长期存在，厂方未尽到安全管理义务；第二，延误救治，导致后果加重；第三，未依法为职工缴纳工伤保险，所有医疗费用应由用人单位承担。”

    老杨呆呆地看着他，像在听天书。

    “可是……可是机床厂已经倒闭了……”他喃喃道，“现在是大路集团……”

    “企业改制，不影响债务承接。”陈清泉说，“大路集团收购了机床厂的资产，就要承担相应的债务——包括工伤赔偿债务。这是《公司法》和《企业破产法》的明确规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小军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着陈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