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陈清泉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机床厂的卷宗。

    他没有穿法官袍，而是换了一身深色的行政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这身打扮，既正式又不至于太有压迫感。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光影。桌上的金蟾蜍摆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陈清泉皱了皱眉，把那玩意儿挪到了书架角落里。

    两点五十五分，聂开志敲门进来。

    “陈院，王大路到了。”

    “请他进来。”

    门开了。

    王大路走了进来。

    这个人给陈清泉的第一印象，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暴发户的张扬，也没有官商的老练圆滑。

    他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面料考究但款式低调。

    头发梳得整齐，两鬓有些斑白。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但眼睛里透着精明。

    “陈院长，您好。”王大路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我是王大路，大路集团的。打扰您工作了。”

    陈清泉起身，和他握了握手。王大路的手掌宽厚，有老茧，是干过活的手。

    “王总请坐。”陈清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大路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个很规矩的坐姿。

    聂开志倒了茶，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到一旁，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王总不用紧张。”陈清泉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今天请你来，主要是做个调研。法院最近在优化营商环境，想听听企业的司法需求和建议。”

    王大路笑了笑：“陈院长太客气了。我们企业的发展，离不开法院的支持。尤其是大路集团做市政工程，经常涉及合同纠纷、劳动关系这些，都需要法院依法裁判，维护公平。”

    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清泉点点头，翻开笔记本：“王总说得对。对了，我最近在看一些旧案子，刚好看到大路集团收购机床厂的案例。

    这个收购案，做得漂亮啊，六千五百万，拿下了那么大一块地，还有厂房设备。”

    王大路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自然：“陈院长过奖了。那次收购，我们是按市场评估价来的，公开透明。主要是看中了那块地的位置，适合做商业开发。”

    “嗯。”陈清泉翻着卷宗，像是不经意地问，“收购协议里，提到有一笔二百三十万的工伤赔偿专项款。这笔钱，后来支付给职工了吗？”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聂开志的笔停在纸上。

    王大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稳，但陈清泉注意到，他喝茶的时间比正常要长了一两秒——这是在争取思考时间。

    放下茶杯，王大路叹了口气。

    “陈院长，这事……我正想跟您汇报。”他的语气诚恳起来，“那二百三十万，确实在协议里单列了。我们大路集团当时支付了全款，六千五百万一分不少。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是什么？”陈清泉问。

    “但是那笔专项款，被挪用了。”王大路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我们挪用的。是机床厂破产管理人那边——具体说，是厂长胡前进他们那帮人，把这笔钱截留了，没发给职工。”

    陈清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大路。

    王大路在他的注视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掏出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陈院长，我说的都是实话。”王大路语气急促起来，“您可以查。我们集团支付款项的银行记录，清清楚楚。

    那二百三十万，是单独一笔，打到了破产管理人指定的专用账户。至于后来这笔钱怎么没到职工手里……我们作为收购方，真的不知情。”

    “不知情？”陈清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王总，你在商场这么多年，收购一个破产国企，会不查清楚债务清偿情况？二百三十万的职工救命钱，你说不知情就不知情了？”

    王大路的脸色变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陈院长，我……”他想解释，但陈清泉打断了他。

    “王总，我跟你直说吧。”陈清泉把卷宗往前一推，翻开到杨小军的医疗费单据那一页，“机床厂有个工伤职工，叫杨小军，高位截瘫，躺在棚户区的破屋里。

    医疗费十七万多，家里一分钱拿不出来。他父亲杨建国，下岗工人，六十岁了，每天照顾儿子，还得出去捡破烂挣药费。”

    陈清泉顿了顿，盯着王大路的眼睛。

    “这笔钱，对你们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一辆车。对他们家，是命。”

    王大路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