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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清晨,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外,聚集了十几个人。
他们大多是机床厂的老职工,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或深色旧外套,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期待、焦虑和一丝不敢相信的神情。
有人时不时踮起脚,往审判庭紧闭的大门里张望,尽管什么都看不见。
老杨站在人群的最边上。
他今天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已经磨损起毛,袖口打着整齐的补丁。
头发用水梳得服帖,脸上洗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仔细剔除了。但即便如此,站在这座庄严的法院大楼里,他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他准备了一晚上的材料:工伤认定书、医疗费单据、陈清泉那天用红笔标注过的复印件,还有那张写着杜东阳名字的纸条。袋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手心全是汗。
“老杨,别紧张。”旁边一个老工人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占着理呢。”
老杨勉强笑了笑,点点头,但嘴唇绷得很紧。
他怎么可能不紧张?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打官司,第一次走进法院,第一次要和曾经高高在上的厂长对簿公堂。
尽管陈清泉给了他那张纸条,尽管聂开志昨天特意打电话告诉他流程,但他心里还是没底。
那个叫胡前进的前厂长,他太了解了。在机床厂干了三十年,胡前进当了十五年厂长,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工人们私下里都叫他“胡老虎”,不只是因为他脾气暴,更因为他手黑。
当年厂里分房、评职称、涨工资,全是他一句话的事。敢跟他顶嘴的,轻则调去最苦最累的岗位,重则下岗回家。
现在厂子虽然没了,但老虎终究是老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他背后还有什么关系?
“时间到了。”有人看了看墙上的钟。
八点三十分。
审判庭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法官袍的年轻书记员探出头来:“机床厂工伤赔偿案当事人,可以进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老工人们互相推让着,最后把老杨推到了最前面。
老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
第三审判庭不大,能容纳五十人左右旁听。正前方是高高的审判席,铺着深绿色的台布,后面是三把高背椅。
左侧是原告席,右侧是被告席,都摆着简单的桌椅。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大多是来学习观摩的年轻法官和律师助理。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老杨被引导到原告席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冰凉。
他把布袋子放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正式”的坐姿。
对面被告席还空着。
书记员在审判席旁的记录台坐下,打开了电脑。法庭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嗡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八点四十分,被告席那边的门开了。
胡前进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派头——虽然已经六十五岁,退休五年了,但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布料一看就比老杨那身好得多。手里拎着个真皮公文包,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他身后跟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律师,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摞装订整齐的材料。
胡前进在被告席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啪”的一声。
他没有看老杨,甚至没有往原告席方向瞥一眼,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对律师低声说了句什么。
律师点点头,开始整理材料。
老杨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胡前进,但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瞥到对面那个曾经让他敬畏又憎恨的身影。
八点五十分,审判席旁边的门开了。
杜东阳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黑色的法官袍,胸前别着法徽,表情严肃。
三十多岁的年纪,但脸上已经有了这个职业特有的沉稳和审慎。他手里拿着卷宗,走到审判席中间的位置坐下。
书记员起身:“全体起立。”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站起来几个人。老杨赶紧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桌子,发出“咚”的一声响。胡前进也慢悠悠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杜东阳扫视全场,目光在老杨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胡前进脸上掠过,最后落在空荡荡的旁听席上。
“请坐。”他说。
大家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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