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东阳皱了皱眉：“被告方，根据破产清算材料，机床厂的资产和债务已由大路集团整体承接。

    如果厂方主体资格消灭，那么大路集团应该是适格被告。你们为何没有申请追加？”

    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个……大路集团方面表示，工伤赔偿债务不在承接范围内。”

    “有依据吗？”

    律师从材料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资产转让协议的补充条款，明确约定工伤赔偿等历史遗留债务由原厂领导班子负责处理，与大路集团无关。”

    杜东阳接过书记员递过来的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老杨坐在那里，感觉浑身发冷。他听不懂那些法律术语，但他听懂了“与大路集团无关”这几个字。

    如果大路集团不负责，厂子又没了，那他告谁？告胡前进？可胡前进只是个退休厂长，他能有钱吗？

    杜东阳放下文件，看向胡前进：“胡前进，作为机床厂原厂长，你对原告的诉求有什么意见？”

    胡前进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他没有看杜东阳，而是转向老杨，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表情。

    “老杨啊，”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语重心长，“你儿子的事，我也很痛心。年轻人，才二十八岁，就这么瘫了，谁看了不难受？”

    老杨死死盯着他，没说话。

    “但是，”胡前进话锋一转，“一码归一码。厂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工伤认定要按程序来。

    小军那事，安全生产委员会调查得很清楚，是他自己违规操作，拆了安全罩。这能怪谁？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不小心。”

    “你胡说！”老杨猛地站起来，桌子被他撞得晃了一下，“那台车床的安全罩早就坏了！厂里一直没修！你们为了赶生产任务，逼着工人们拆了罩子干活！

    小军出事后，你们还拖延送医！这些事，全车间的人都能作证！”

    胡前进的脸色沉了下来：“老杨，说话要讲证据。你说安全罩坏了，有报修记录吗？你说拖延送医，有证据吗？

    我告诉你，厂里对小军已经仁至义尽了，垫了三万块钱医药费，这已经超出责任范围了。

    你现在张口就要三十七万，这不是讹诈是什么？”

    “你……”老杨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杜东阳敲了下法槌：“原告，请注意情绪。被告，也请注意措辞。”

    胡前进哼了一声，坐下了。

    杜东阳看了看双方，说：“鉴于本案事实清楚，法律关系明确，本院建议进行调解。双方是否同意？”

    老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起聂开志交代过的话——在法庭上，少说话，多听法官的。他点了点头。

    胡前进的律师和他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说：“同意调解。”

    杜东阳说：“那好，我先听听双方的调解意见。原告，你的底线是多少？”

    老杨咬咬牙：“最少……最少要把已经花的十七万医药费给了。小军后续还要治疗，家里实在没钱了……”

    胡前进直接打断：“没钱。厂都没了，我哪有钱？我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一个月两千多块钱退休金，自己看病都不够。”

    “那厂里那二百三十万工伤赔偿款呢？”老杨脱口而出，“破产的时候专门留出来的那笔钱呢？”

    法庭里突然安静了。

    胡前进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什么二百三十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老杨激动起来，“协议里白纸黑字写着的！大路集团付了钱的！那笔钱是给我们这些工伤职工的！”

    “你有证据吗？”胡前进冷冷地说，“你说有这笔钱，拿出证据来。协议呢？付款凭证呢？银行流水呢？”

    老杨愣住了。

    他哪有那些东西？他只有陈清泉告诉他的信息，但那些都不能作为证据。

    胡前进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转向杜东阳：“杜法官，您看到了，原告这是无理取闹。

    什么二百三十万，纯属子虚乌有。我建议法庭驳回他的诉讼请求，免得浪费司法资源。”

    杜东阳的眉头皱紧了。

    作为法官，他能感觉到这个案子不简单。老杨说的那二百三十万，他其实在卷宗里看到过——就在资产转让协议的附件里。

    但胡前进说得对，老杨拿不出证据。而在法庭上，没有证据的主张，就是空谈。

    他看向老杨，这个老工人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布袋子的边缘，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的眼睛里，那种期待的光芒正在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绝望。

    杜东阳心里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当事人了。他们占着理，但不懂法，没有证据，最后只能眼睁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