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分，老城区。

    “刘记家常菜”是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一楼大厅坐满了人，喧闹声、炒菜声、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陈清泉和聂开志从后门进来，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包厢区，走廊里铺着已经褪色的红地毯，墙上挂着廉价的风景画。最里面的包厢叫“听雨轩”，门关着。

    聂开志推开门，陈清泉走了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字：“和气生财”，字写得一般，裱得也粗糙。窗户关着，但能听到楼下街市的嘈杂声。

    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边是个女人，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短发，素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平静，但深处还有未熄灭的火。

    是周倩。

    右边是个男人，四十多岁，平头，皮肤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有油渍。他坐得比较放松，但腰背挺直，那是军人才有的姿态。他的眼睛很亮，像鹰一样，扫了陈清泉一眼，又迅速移开。

    是老刀。

    还有一个空位，人还没到。

    陈清泉在主人位坐下，聂开志坐在他旁边。

    “周记者，刀师傅。”陈清泉开口，声音平和，“感谢二位赏光。”

    周倩抬起头，看着陈清泉，眼神里有探究，也有警惕：“陈院长客气了。不知道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老刀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清泉笑了笑：“不急，还有一位朋友没到。我们先喝点茶。”

    他给两人倒茶，动作不紧不慢。茶是店里最普通的茉莉花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散发出廉价的香气。

    七点整，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公务员常见的夹克衫，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公文包。他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是小崔。

    他看到陈清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法院院长。

    “崔同志，请坐。”陈清泉指了指空位。

    小崔坐下，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人到齐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都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再加两个凉菜。不算丰盛，但实在。

    陈清泉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感谢你们今晚能来。”

    四个人都举杯，碰了碰。

    喝过茶，吃了几口菜，气氛稍微放松了些。

    陈清泉放下筷子，环视三人。

    “三位，今晚请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谈个合作。”他开门见山，“我需要有人帮我收集信息——不是普通的信息，是这座城市里，那些台面上看不到、听不到的信息。”

    周倩的眉毛挑了挑。

    老刀依然沉默，但耳朵动了动。

    小崔推了推眼镜，坐直了身体。

    “周记者，”陈清泉看向周倩，“我知道你三年前曝光地沟油的事。报道写得很好，证据扎实，逻辑清晰。我也知道，那之后你被调去了校对岗，一待就是三年。”

    周倩的脸色变了变，手指在桌下握紧了。

    “你不用紧张。”陈清泉说，“我不是来揭你伤疤的。我是想说，你的专业能力，不该被埋没。我想请你继续做你擅长的事——调查，但不是为报社，是为我。”

    “调查什么？”周倩的声音有些发紧。

    “官场动向。”陈清泉说得很直接，“哪些官员在干什么，哪些项目有问题，哪些人走得近。不要主观判断，只要客观事实。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记录下来。”

    周倩沉默了几秒：“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有正义感，也有脑子。”陈清泉说，“更重要的是，你受过挫折，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周倩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陈清泉转向老刀：“刀师傅，你在城北开修车铺，认识的人多。江湖上的事，市井里的消息，你比谁都清楚。”

    老刀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陈院长想听什么？”

    “什么都听。”陈清泉说，“哪条街来了新面孔，哪个场子出了事，哪伙人在收保护费，哪个老板在跑关系。还有——如果听到有人提起法院，提起我，更要留心。”

    老刀点点头，没有多问。

    最后是小崔。

    “崔同志，”陈清泉看着他，“你在信访办六年，见过太多老百姓的苦。很多人来上访，说话颠三倒四，情绪激动，但你能从里面听出关键。这种本事，很少有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