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京州市郊的“夕阳红”养老院还沉浸在睡梦中。

    三层高的主楼静静矗立在薄雾里，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值班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院子里种着些常见的花木，这个季节大多已经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养老院后面，有一片用篱笆围起来的菜地。大约两亩见方，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畦，种着白菜、萝卜、大蒜这些越冬蔬菜。

    菜地边上搭了个简陋的工具棚，里面整齐地挂着锄头、铁锹、水桶之类的农具。

    陈岩石已经在地里干了半个多小时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笔挺。脚上是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手里握着一把锄头，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铁锄头刃口雪亮，一看就是经常打磨的。

    “嚓——嚓——嚓——”

    锄头一下一下地刨进土里，翻开黑褐色的泥土，斩断杂草的根茎。

    陈岩石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锄的深度、角度都恰到好处。他的腰背微微弓着，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呼吸平稳而有节奏。

    这是他从年轻时就养成的习惯。战争年代，打完仗有空了，他就带着战士们开荒种地。

    转业到地方，当了检察长，工作再忙，周末也要到郊区的农场劳动半天。

    退休后住进养老院，第一件事就是找院长要了这块荒地，自己动手开成了菜地。

    他说，手上有泥土，心里才踏实。

    “老陈，吃饭了！”

    老伴王阿姨的声音从菜地那头传来。她端着个搪瓷碗，碗里是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小米粥，站在篱笆门口。

    陈岩石没有马上停下，而是又刨了三锄，把最后一小块地的草除干净，这才直起腰，把锄头扛在肩上，朝篱笆门走去。

    他的背有些驼了，但走路的姿态依然带着军人的挺拔。

    七十五岁的年纪，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一样。

    “这么早，不多睡会儿？”王阿姨把碗递给他。

    陈岩石接过碗，在田埂上坐下，把锄头放在身边。他没有马上吃，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摊开在膝盖上。

    那是郑西坡昨晚送来的笔记本复印件。

    纸张是普通的A4纸，复印得不算清晰，有些字迹模糊，但红色的圆圈格外醒目——那是陈清泉用红笔圈出的《公司法》第六十三条。

    王阿姨在他身边坐下，探头看了一眼：“又看这个？昨晚不是看了半宿吗？”

    陈岩石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一行字：“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缓缓划过，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破了纸张。

    “这个陈清泉……”他喃喃自语，“点得是真准啊。”

    王阿姨给他夹了块咸菜：“老陈，你说这陈清泉，是不是真转性了？我听老郑说，他那天去大风厂，穿着便服，喝最难喝的茶，说话句句在理，还专门留下这个笔记本……”

    “黄鼠狼给鸡拜年！”陈岩石突然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这话我昨天晚上就说过了。王丽萍，你给我记住，陈清泉这个人，在山水庄园是什么德行，我门儿清！”

    他的语气很重，王阿姨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陈岩石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粥很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就那么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想起了半年前的那次“偶遇”。

    那天省检察院组织老干部活动，去郊区的温泉度假村。

    活动结束后，他想着顺路去看看在那边工作的一个老部下，就没跟大部队一起回去。结果在度假村的停车场，他看见了陈清泉。

    不是一个人。

    陈清泉搂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

    那女人穿着暴露，妆容妖艳，走路时整个人几乎贴在陈清泉身上。陈清泉喝得醉醺醺的，手在那女人腰上乱摸，嘴里还说着下流话。

    两人进了度假村最贵的那栋别墅。

    陈岩石站在暗处，看了很久。他想冲上去，但被同行的老部下拉住了：“老检察长，算了，这种事……您管不过来的。”

    “我是退休了，但我眼睛没瞎！”陈岩石当时气得浑身发抖。

    后来他打听过，那栋别墅是山水集团的产业，平时只接待“特殊客人”。而陈清泉，是那里的常客。

    这样的人，会突然转性，去帮大风厂的工人？

    陈岩石不信。

    “可是……”王阿姨犹豫着说，“老郑说，陈清泉那天确实不一样。他还帮机床厂那个老杨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