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走进工具棚，把锄头靠在墙上，走到电话前。

    他没有马上拨号，而是点了一支烟。烟是最便宜的那种，味道冲，但他抽得很凶，一口接一口，很快棚子里就烟雾弥漫。

    抽完一支烟，他把烟头踩灭，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是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

    “老季，是我，陈岩石。”

    “老陈？”电话那头，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显然有些意外，“这么早，有事？”

    “问你个事。”陈岩石开门见山，“你们检察院，最近有没有人接触过陈清泉？”

    “陈清泉？市法院那个？”季昌明顿了顿，“没有啊。他一个法院副院长，跟我们检察院没什么业务往来。怎么了？”

    陈岩石沉默了几秒：“那他有没有通过其他渠道，给检察院递过什么材料？比如……关于大风厂股权纠纷的？”

    “大风厂？”季昌明的语气严肃起来，“老陈，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就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没有。”季昌明很肯定，“大风厂的案子，我们这边确实有备案，但都是信访材料，没有法院转过来的。老陈，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陈岩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那你觉得，陈清泉这个人，突然跑去大风厂，跟工人讲法律，还留下专业的法律分析，正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季昌明才缓缓说：“老陈，你是在怀疑陈清泉的动机？”

    “我不该怀疑吗？”陈岩石的声音提高了，“老季，你也在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陈清泉以前在山水庄园干的那些事，你敢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季昌明的语气有些无奈，“但老陈，人都是会变的。也许他真觉得以前做错了，想弥补呢？”

    “弥补？”陈岩石冷笑，“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去自首？为什么不把他在山水庄园收的那些钱交出来？为什么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去‘帮’大风厂的工人？”

    “那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这人不对劲。”陈岩石一字一顿地说，“很不对劲。”

    工具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话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声，还有棚外风吹过菜地的声音。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陈，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大风厂的事。那些工人确实可怜，厂子被坑了，股权被骗了，现在连饭碗都快保不住了。

    但这事牵扯太大，山水集团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陈清泉如果真的想帮工人，那他面对的压力，不会小。”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陈岩石说，“他陈清泉凭什么敢碰山水集团？凭他是法院副院长？这个级别，在赵瑞龙那些人眼里，算个屁！”

    “也许……他背后也有人？”

    “谁？沙瑞金？”陈岩石摇摇头，“沙书记还没到任呢。就算到了，他会用陈清泉这种人？”

    季昌明不说话了。

    陈岩石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老季，”他说，“我想查查陈清泉。”

    “查什么？”

    “查他最近到底在干什么。”陈岩石的眼睛在烟雾中眯了起来，“机床厂的工伤赔偿案，棚户区的老杨家，现在又是大风厂……这一桩桩一件件，太刻意了。

    像是有计划、有步骤地在做什么事。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季昌明犹豫了：“老陈，你退休了，这事……”

    “我退休了，但我还是个党员！”陈岩石打断他，“党员的义务里，有一条是‘勇于揭露和纠正违反党的原则的言行和工作中的缺点、错误’。陈清泉要是真有问题，我就有责任查清楚！”

    “可你怎么查？你一没权力二没人手……”

    “我有眼睛，有耳朵，还有脑子。”陈岩石说，“大风厂那边，老郑他们信任我。法院那边，我也有几个老关系。再不济，我还能去找那些被他‘帮’过的人聊聊。老季，这事你别管，我自己来。”

    “老陈！”季昌明急了，“你别冲动！陈清泉现在是市法院的副院长，正处级干部，你要查他，得有证据，得按程序……”

    “程序？”陈岩石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老季，咱们当年办案的时候，什么时候被程序捆住过手脚？该查就查，该办就办！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说完，他不等季昌明再劝，直接挂了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陈岩石坐在破桌子前，又抽完了一支烟。烟雾在棚子里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在烟雾中亮得吓人。

    他站起身，走到工具棚门口。

    外面，天已经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