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政法学院的礼堂，是一座有六十年历史的老建筑。

    红砖墙，坡屋顶，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格窗，漆皮已经斑驳脱落。

    礼堂内部挑高很高，能容纳五百人，穹顶上画着些褪色的图案——工农兵高举旗帜、麦穗齿轮环绕天安门，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风格。

    座椅是深棕色的硬木长椅，坐上去冰凉，椅背上用白色油漆写着编号，很多已经模糊不清。

    但今天，这座老旧的礼堂里座无虚席。

    汉东大学政法系校友会年会，这是汉东政法系统一年一度的盛事。

    从省里到市里，从法院、检察院到公安、司法行政，只要是从汉大政法系毕业的，有点头脸的，今天都来了。

    陈清泉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他特意来得很早，选了这么个不起眼的位置。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很朴素。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坐得笔直，像认真听讲的学生。

    礼堂里人声嘈杂。熟人之间互相打招呼，递名片，低声交谈。前排是贵宾区，坐着省里的领导、学校的领导，还有那些已经功成名就的老校友。

    后排则是像陈清泉这样的中生代和年轻一代，大家按系统、按单位自然地聚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小圈子。

    陈清泉没有加入任何圈子。他就那么坐着，偶尔翻翻手里的笔记本，或者抬头看看主席台上的横幅——“汉东大学政法系校友会年会暨法治中国建设研讨会”。

    横幅是红底白字，很醒目。

    “哟，陈院长，坐这么靠后啊？”

    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陈清泉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有些发福的男人在他旁边坐下，是市中院执行局的副局长，也是汉大毕业的，比他晚几届。

    “后面安静，好听课。”陈清泉笑笑。

    “听课？”副局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清泉兄，今天这场合，可不是真来听课的。你看前面，高老师、李书记、祁厅长……这都是机会啊。你坐这么后，人家都看不见你。”

    “看见了又怎样？”陈清泉淡淡地说。

    副局长一愣，随即笑了：“也是，你现在可是红人。听说前阵子机床厂那案子，你办得漂亮，老杨都给你送锦旗了？”

    消息传得真快。陈清泉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法办事而已。”

    “依法办事……”副局长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清泉兄，咱们都是自己人，说句实话，你现在这么‘依法办事’，就不怕得罪人？”

    陈清泉转头看着他：“得罪谁？”

    “还能有谁？”副局长用下巴指了指前排，“机床厂那事，牵扯到谁，你心里没数？胡前进背后是谁？大路集团背后又是谁？这些关系，盘根错节，碰一个，牵一串。”

    “那按你的意思，案子就不办了？老百姓的冤屈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要讲究方法。”副局长拍拍他的肩膀，“清泉兄，咱们都是干这行的，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你非要较真，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陈清泉没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回主席台。

    副局长讨了个没趣，悻悻地缩回座位，不再说话了。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人上台，是汉大政法学院的现任院长。一番客套的开场白后，他请出了今天的主讲人——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掌声雷动。

    高育良从贵宾席起身，步履沉稳地走上讲台。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没戴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六十二岁的年纪，但腰背挺直，精神矍铄，举手投足间有种学者型官员特有的儒雅气质。

    他走到讲台前，双手扶住讲台边缘，环视全场。

    掌声渐渐平息。

    “各位校友，各位同志，大家好。”高育良开口，声音温和但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很高兴回到母校，和大家一起探讨法治中国建设这个大课题。今天我要讲的题目是——《法治中国与政治智慧》。”

    他顿了顿，翻开讲稿，但并没有照着念。

    “法治中国，这是我们的目标。政治智慧，这是我们的方法。”高育良缓缓说道，“很多人把法治和政治对立起来，认为讲法治就不能讲政治，讲政治就会破坏法治。这种观点，是片面的，也是错误的。”

    礼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认真听着。

    陈清泉也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写下关键词：“法治与政治的统一性”、“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政治智慧是法治的保障”……

    高育良的演讲很精彩。他引经据典，从中国古代的“德主刑辅”讲到现代的“依法治国”，从西方法治理论讲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