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三楼最西头的办公室，窗户对着老城区灰蒙蒙的屋顶。聂开志坐在硬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这是陈清泉第一次单独给他布置任务。

    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办公室不大，十五平米左右，靠墙摆着两个铁皮档案柜，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用牛皮纸袋装着，绳子捆得结实，侧面用毛笔写着案号——都是些陈年旧案。

    陈清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个紫砂茶杯，杯身已经养出了包浆，油润润的。他没穿法官袍，就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洗得领口有些发毛。但坐在那儿，自有一股气势。

    不是官威。

    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红星机械厂。”陈清泉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城西那个，知道吗？”

    聂开志点头：“知道。两千多人的厂子，去年宣布破产，职工闹过几次。”

    “不是两千，是三千一百二十七人。”陈清泉纠正他，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正式职工两千一，退休职工九百多，还有三百多临时工。破产清算组去年八月进驻，到现在八个月了，职工安置方案还没出来。”

    聂开志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职工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打印在泛黄的纸上。有些名字后面用红笔打了勾，有些打了叉，还有些画了问号。

    “破产案本身不归我们管，”陈清泉喝了口茶，“但职工集体诉讼，告厂领导班子侵吞国有资产，这个归我们。立案三个月了，还没开庭。”

    “为什么？”

    “证据不足。”陈清泉放下茶杯，“职工拿不出实锤，厂领导咬死了说是经营不善。清算组那边出具的审计报告，问题写得含糊，只说‘管理存在瑕疵’。”

    聂开志翻到审计报告那页。

    确实很含糊。“招待费超标”“固定资产处置程序不规范”“部分采购合同价格偏高”——都是这种不痛不痒的表述。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陈清泉说。

    聂开志抬起头。

    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

    “一周时间，”陈清泉伸出三根手指，“摸清三件事。”

    聂开志赶紧打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第一，”陈清泉说，“厂领导班子七个人，谁最贪，贪在哪，怎么贪的。不要听职工怎么说，我要证据，或者至少是能挖出证据的线索。”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第二，”陈清泉屈下第二根手指，“厂区那三百亩地，土地性质到底是什么。国土局的档案写的是工业划拨用地，但有人想把它变成商业开发。这个转变需要哪些手续，走到哪一步了，谁在推动。”

    聂开志的字写得有些急，笔画连在一起。

    “第三，”最后一根手指屈下，“三千职工里，谁说话最管用。不是那些跳得高的，是那种平时不说话、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听的。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住哪，家里什么情况，最关心什么。”

    说完，陈清泉看着聂开志。

    “能做到吗？”

    聂开志合上笔记本。

    手心里有汗。

    “能。”他说。

    声音不大，但没犹豫。

    陈清泉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里面是三千块钱，活动经费。不够再找我。另外，民情观察组那三个人，你带着。周倩熟悉档案查询，老刀会跟人打交道，小崔嘴严。怎么用，你自己安排。”

    聂开志拿起信封。

    不厚，但沉甸甸的。

    “记住，”陈清泉最后说，“你是去调查，不是去审判。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亮身份。法院的人去了，听到的就不是真话了。”

    “明白。”

    聂开志站起身，把信封揣进内兜，贴着胸口放好。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他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实战。

    开始了。

    ……

    民情观察组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以前是个杂物间，收拾出来，摆了四张桌子。聂开志推门进去时，三个人都在。

    周倩在整理剪报，她以前是晚报记者，四十出头，短发，戴黑框眼镜，做事一丝不苟。

    老刀在泡茶，五十多了，退伍兵，脸黑，手粗，但笑起来很憨厚。小崔最年轻，二十五六，法学院毕业没两年，话不多，但记录东西特别细。

    “开会。”聂开志说。

    三个人放下手里的活，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