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周倩去了市档案馆。

    档案馆在新区，一栋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和周围的老建筑格格不入。她出示了记者证——虽然是过期的，但门卫没细看。

    工业类档案在三楼。大厅空旷，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

    “查红星机械厂的档案。”周倩说。

    女人头也不抬：“年份？”

    “从建厂到现在，全要。”

    女人终于抬起头，打量她：“全要？那得几百卷。你查什么？”

    “写篇报道，国企改制二十年回顾。”周倩面不改色。

    女人嘀咕了一句什么，起身去了后面。十分钟后，推出一辆手推车，上面堆着二十多个档案盒。

    “先这些，建国到九十年代的。后面的在数据库里，自己去电脑查。”

    周倩道了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打开第一个档案盒，灰尘扑出来。里面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用棉线装订着，字是竖排繁体，墨迹褪成了浅褐色。

    红星机械厂，1958年建厂，苏联援建项目。第一批职工五百人，都是从全国各地抽调的技术骨干。第一任厂长叫赵铁山，老红军，一条胳膊在朝鲜战场没了。

    她翻着，一页一页。

    六十年代的生产记录，七十年代的技术革新奖状，八十年代的劳模名单……到了九十年代，纸张变得白了，印刷体代替了手写，但内容开始不对劲。

    1995年，第一次改制。“剥离不良资产”——下面列了十七台机床的设备编号，评估价总共八十五万，实际卖了三十二万。买家是一个叫“前进物资公司”的企业。

    周倩记下这个名字。

    1998年，第二次改制。“职工持股”——厂领导班子每人认购五万股，中层三万股，普通职工五千股。但后面附的会议纪要里写：因职工认购意愿不强，剩余股份由厂工会代持。

    她翻到股权结构表。

    厂工会代持的那部分，占股百分之四十二。

    而工会主席，是当时的副厂长，胡前进。

    周倩推了推眼镜，继续往下翻。

    ……

    老刀去了城西的工人文化宫。

    文化宫还是八十年代的样子，三层红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牌子：“退休职工活动中心”。

    下午两点，里面热闹。

    一楼是棋牌室，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打麻将、下象棋、打扑克。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空气里有烟味、汗味，还有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种膏药味。

    老刀在门口买了包烟，最便宜的那种。然后溜达进去，站在一张象棋桌旁看。

    下棋的是两个老头，都六七十岁了，一个秃顶，一个戴解放帽。棋盘是塑料的，棋子缺了两个，用瓶盖代替。

    “跳马啊！”老刀突然开口。

    秃顶老头抬头看他一眼：“观棋不语。”

    老刀笑：“你这马不跳，下一步炮就沉底了。”

    老头仔细看看棋盘，恍然大悟，赶紧跳马。几步之后，形势逆转，赢了。

    “可以啊兄弟，”老头收拾棋子，“懂行。”

    “瞎玩。”老刀掏出烟，递过去一支。

    老头接了，老刀给他点上。两人走到门外，靠在墙上抽烟。

    “以前在哪儿干？”老头问。

    “钢厂，倒了。”老刀说，“现在闲着呢，到处溜达。”

    “都一样。”老头吐了口烟，“我红星机械厂的，也倒了。”

    老刀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红星？那可是大厂子，怎么说倒就倒？”

    “贪呗。”老头说得直接，“领导班子七匹狼，把厂子啃空了。”

    “这么狠？”

    “狠？”老头冷笑，“你是不知道。就说我们厂长胡前进，那才叫……”

    话没说完，里面有人喊：“老刘，三缺一！”

    “来了！”老头应了声，拍拍老刀肩膀，“改天聊，今天约了牌局。”

    老刀赶紧说：“留个电话？我平时也闲，没事找您下棋。”

    老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撕了张纸，写了个号码：“我叫刘大柱，以前厂里保卫科的。这文化宫我天天来。”

    老刀接过纸条，小心收好。

    第一根线，搭上了。

    ……

    小崔的摊子摆在红星宿舍区门口。

    说是宿舍区，其实是一片五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六层，没电梯。外墙的水泥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阳台晾满衣服，万国旗似的。

    他在两棵槐树中间拉了根绳子，挂上硬纸板牌子：“免费法律咨询，代写诉状”。下面摆个小马扎，一张折叠桌，桌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