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聂开志穿上最普通的夹克、牛仔裤，背了个旧挎包，去了红星机械厂。

    厂区在城西郊，很远。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终点站下车，再走二里地。

    远远就能看见厂门——那种老式的大门，铁栅栏已经锈了，门柱上挂着牌子：“红星机械厂”。字是毛体，红漆斑驳。旁边还有个小牌：“破产清算中，闲人免进”。

    门口有个传达室，窗户玻璃裂了，用胶带粘着。

    聂开志走过去，敲敲窗。

    里面一个老头抬起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找谁？”

    “我找胡厂长。”聂开志说，“谈点业务。”

    “业务？”老头打量他，“厂子都倒了，还有什么业务？”

    “就是倒了，才有业务。”聂开志笑笑，“资产处置，债务重组，这些不都是业务吗？”

    老头狐疑地看着他，但还是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说了几句，挂掉。

    “进去吧，办公楼二楼，厂长办公室。”

    厂区很大，空旷得吓人。

    主干道两旁是车间，一排排的红砖房，窗户玻璃大多碎了，像空洞的眼睛。有些车间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能看见横七竖八的机器影子。空气里有铁锈味、机油味，还有一股子霉味。

    办公楼在厂区深处，四层，外墙上爬满了枯藤。

    聂开志上到二楼，走廊很暗，灯坏了。只有尽头一扇门开着，透出光。

    他走过去，敲门。

    “进来。”

    声音很沉，带着点沙哑。

    办公室里还算整洁，但能看出匆忙维持的痕迹。文件柜里的资料塞得乱七八糟，沙发皮面裂了，用胶布粘着。墙上挂着一幅字：“天道酬勤”，落款是胡前进自己。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男人。

    五十多岁，胖，脸圆，双下巴。穿着白衬衫，领口解开了，露出粗脖子。头发梳得油亮，但两鬓已经白了。手里拿着支钢笔，正在批文件。

    “胡厂长？”聂开志问。

    “我是。”胡前进抬起头，眼神锐利，“你是？”

    “聂开志。”他没说单位，“做资产处置的，听说您这边有些设备要处理，过来看看。”

    胡前进放下笔，靠到椅背上。

    “谁介绍你来的？”

    “圈里朋友。”聂开志含糊道，“说红星厂有些好东西，价格合适。”

    胡前进笑了，笑得很假。

    “小伙子，你来得不是时候。”他说，“厂子破产清算，所有资产处置都要走公开程序。你要有兴趣，等拍卖公告吧。”

    聂开志没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胡厂长，明人不说暗话。公开拍卖，那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好东西，不都是提前谈好吗？”他从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上。

    胡前进瞥了一眼，没动。

    “你这是干什么？”

    “一点心意。”聂开志说，“我也不要别的，就想看看设备清单——不是公示的那种，是真实的清单。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您给我划个道，我按规矩来。”

    胡前进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伸手，拿起信封，掂了掂。

    厚度可以，聂开志在里面塞了二十张百元钞。

    “你挺懂行啊。”胡前进把信封放进抽屉，“不过，清单真没有。清算组有审计，账都封了。”

    “账是账，实物是实物。”聂开志说，“我听说，有些设备……早就‘报废’了？”

    胡前进脸色变了变。

    “你听谁说的？”

    “道上的朋友。”聂开志面不改色，“孙福财副厂长那边，不是处理了一批吗？我想着，既然能处理一批，就能处理第二批。价格好商量。”

    胡前进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聂开志。

    窗外是荒凉的厂区。

    “小聂啊，”他声音低沉，“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红星厂三千职工，眼睛都盯着呢。动一块铁皮，都有人举报。”

    “所以要做得干净。”聂开志说，“孙厂长那边，不是挺干净的吗？”

    胡前进转过身，眼神复杂。

    “你不是来做生意的。”他突然说。

    聂开志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是来探路的。”胡前进走回桌前，坐下，“记者？纪委？还是……法院的？”

    空气凝固了。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聂开志笑了，笑得很自然。

    “胡厂长，您想多了。我就是个做二手设备的，想捞点实惠。您要不信，我可以现在就走。”

    他说着，作势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