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民情观察组办公室。

    笔记本摊在桌上。

    四个人围坐着，没人说话。

    证据有了。

    孙福财的记账本，详细记录了十年间的每一笔贪腐。涉及金额，累计两千三百多万。

    还有龙腾置业的协议复印件——夹在笔记本最后，是拍照打印的，但能看清楚条款。

    “够判了。”周倩说。

    “但不够扳倒后面的人。”聂开志说，“龙腾置业，荣盛投资，境外公司……这些，都还没挖到底。”

    “那怎么办？”小崔问，“交上去？”

    聂开志想了想，摇头。

    “先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聂开志说，“秦师傅。”

    下午，小崔把秦建国请到了办公室。

    老人很瘦，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进了屋，看了看四个人，坐在椅子上，腰板挺直。

    “秦师傅，”聂开志开门见山，“我们是法院的。”

    秦建国眼神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们在查红星厂的事。”聂开志把笔记本推过去，“这是孙福财留下的，记录了厂领导班子这些年的贪腐。”

    秦建国翻开，一页页看。

    看得很慢。

    看完，他合上本子。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职工代表站出来，”聂开志说，“集体诉讼，状告胡前进等人侵吞国有资产。但职工们得齐心，得有带头人。”

    秦建国沉默。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胡前进，”老人突然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聂开志等着他说下去。

    “三十年前，我刚认识他时，他是技术员，大学毕业生。每天泡在车间，跟工人一起干活，手磨出血泡都不下火线。”秦建国声音很轻，像在回忆，“后来他当了副厂长，还是那样。职工家里有事，他第一个去。厂里效益不好，他把自己奖金全拿出来，给困难职工发补助。”

    “那为什么……”

    “因为他儿子。”秦建国说，“他儿子从小身体不好，有先天性心脏病。十年前，要做手术，需要二十万。他拿不出来。是丁义珍借给他的，说是借，其实没让他还。从那以后，他就欠了丁义珍的人情。”

    人情。

    有时候，比金钱更可怕。

    “丁义珍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秦建国说，“一开始是小打小闹，批个条子，盖个章。后来越来越大，直到收不了手。”

    老人抬起头，看着聂开志。

    “如果我带头告他，他肯定进去。他儿子怎么办？那孩子今年考研，如果父亲坐牢，他这辈子就毁了。”

    聂开志想起了电梯里那个红着眼睛的男孩。

    “可是秦师傅，”小崔忍不住说，“胡前进毁了三千个家庭。那些拿不到工资的工人，那些看不起病的退休职工，他们的孩子怎么办？”

    秦建国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

    “你们需要多少人签名？”

    “越多越好。”聂开志说，“但至少要五百人，才能算集体诉讼。”

    “给我两天时间。”秦建国站起身，“我去找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胡前进愿意退赃，愿意配合，给他一个机会。他不是主谋，只是……一把刀。”

    聂开志点头：

    “我会向院里反映。”

    秦建国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你觉得他能找到多少人？”老刀问。

    “不知道。”聂开志说，“但他是秦师傅。他说能，就一定能。”

    ……

    第七天，期限最后一天。

    聂开志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写成一份调查报告。三件事，都查清了：

    第一，胡前进最贪，但孙福财是具体执行者。涉案金额两千三百万，涉及土地、设备、资金多个方面。

    第二，三百亩土地，工业转商业的申请卡在省厅。背后推动者是龙腾置业，实际控制人是境外公司，资金通过京州商业银行走。

    第三，职工领袖是秦建国。他答应带头，组织集体诉讼。

    下午四点，报告写完。

    聂开志拿着报告，去三楼找陈清泉。

    推门进去时，陈清泉正在看卷宗。见他进来，点点头，示意他坐。

    “查清了？”陈清泉问。

    “查清了。”聂开志把报告递过去。

    陈清泉接过来，一页页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