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楼九层，市委书记办公室。

    早晨七点四十分，李达康已经坐在办公桌后了。

    他习惯早到，通常比上班时间提前一个小时，这段时间不安排任何公务，就是看文件，批报告，梳理一天的工作。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极简。

    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文件盒和书籍，分类整齐，标签清晰。

    另一面墙挂着大幅的全市地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重点项目和工程。

    窗户朝南，采光很好，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办公桌是厚重的实木桌，桌面上除了台灯、笔筒、文件架，没有多余的装饰。

    最显眼的是桌角立着的小国旗和党旗，红得耀眼。桌子正中央放着一摞待批的文件，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区分着紧急程度。

    李达康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材料。

    看得很快，但不时用红笔在边上做记号。有时是画个圈，有时是写几个字，字迹潦草，但力道很足，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秘书小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杯和几碟小点心。小金三十出头，跟了李达康五年，做事细致，话不多。

    “李书记，您的茶。”

    “放那儿吧。”李达康头也没抬。

    小金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办公桌旁，开始整理已经批阅的文件。他动作很轻，分类、排序、装袋，一丝不苟。

    “今天上午的日程？”李达康问。

    “九点，常委会。十点半，会见省发改委调研组。十一点半，高新区规划汇报。”小金熟练地报着，“下午两点，国企改革专题会。三点半，信访接待。晚上……暂时没有安排。”

    李达康点点头，继续看文件。

    翻到下一份时，他停了下来。

    这份文件比其他都厚，用的是蓝色的硬壳文件夹，封面打印着标题：《关于红星机械厂破产清算及职工安置工作的请示报告》。下面是落款：市中级人民法院，陈清泉。

    李达康摘掉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正式报告，格式规范，措辞严谨。他快速浏览了基本情况、存在问题、工作思路，翻到第二页时，看到了附件清单：1.职工安置方案草案；2.土地置换可行性报告；3.新企业引进意向书；4.职工监督小组名单；5.职工联名信。

    他先看了方案草案。

    这份草案和常见的官样文章不同，没有空话套话，全是实打实的内容。

    土地置换的具体地块、面积、差价计算；职工安置费的分级标准、发放时间表；新企业引进的谈判要点、用工保障；退休职工医保养老的解决方案……

    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有政策依据，有操作步骤。

    李达康看得很仔细，不时翻到前面核对某个数字，或者用计算器算一下。

    有两次，他拿起内线电话想打给某个部门核实，但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太早，人家还没上班。

    看完草案，他翻开土地置换报告。

    这份是城市规划院出的，专业性强，有很多图纸和表格。李达康对城建很在行，年轻时在县里干过开发区主任，懂规划，懂土地。

    他仔细看了地块位置、周边配套、交通规划，特别留意了地铁延伸线的标注——虚线，旁边小字写着“远期规划”。

    他皱了皱眉。

    远期规划，就意味着不确定。拿这个作为置换的卖点，有些冒险。

    但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陈清泉在页边的批注：“已协调地铁公司，该线路已列入明年开工计划。相关会议纪要见附件七。”

    李达康翻到附件七，果然是地铁公司的内部会议纪要复印件，上面有明确的表述。他点了点头。

    再往下翻，是新企业引进意向书。

    三家企业，都是制造业，规模中等，但投资意向明确。每家后面都附了资质证明、纳税记录、用工规模。

    最下面有陈清泉的备注：“三家均已完成尽职调查，无不良记录。其中两家为省外企业，属产业转移项目，可享受政策优惠。”

    李达康继续翻。

    职工监督小组名单，九个人，每人都有简历和群众评议。他注意到，组长是秦建国，八级钳工，党龄四十二年。

    下面有陈清泉的备注：“该同志在职工中威望极高，说话管用。已沟通，愿配合工作。”

    最后，是职工联名信。

    这不是复印件，是原件。厚厚一沓信纸，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纸边已经卷了。

    字迹五花八门，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