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晚上七点。

    法院大楼黑漆漆的，只有一楼值班室亮着灯。

    值班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三部电话——一部内线，两部外线。墙上挂着值班制度、应急流程，还有一张全市地图。

    窗户上贴了福字，是办公室下午刚贴的，红纸金字，透着年味。

    陈清泉坐在桌前，面前泡着一桶方便面。

    红烧牛肉味的，热气腾腾，香味飘散在空气里。旁边放着一根火腿肠，他还没剥开。桌上摊着本值班记录，已经写了几行字：时间、来电号码、事由、处理情况。

    窗外，偶尔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一片天，又迅速暗下去。远处传来电视春晚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只有欢快的音乐节奏。

    他看了看表，七点十分。

    该吃饭了。

    拿起塑料叉子，刚挑了几口面，电话响了。

    是那部红色的外线电话，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清泉放下叉子，接起电话。

    “您好，市中级人民法院值班室。”

    “喂？喂？”电话那头是个老人的声音，很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是法院吗？我找法院！”

    “我是值班法官陈清泉，您有什么事？”

    “法官同志，我……我过年过不好啊！”老人声音哽咽了，“我三个儿子，都不管我。我七十六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煤球都买不起。大过年的，家里连口热饭都没有……”

    陈清泉坐直了身体，拿起笔。

    “老人家，您别急，慢慢说。您住哪儿？儿子们都在哪里工作？”

    老人断断续续说了情况。三个儿子都在城里，一个开出租车，一个在工地，一个跑运输。老伴去世后，儿子们轮流照顾他，但最近半年，互相推诿，谁都不肯接他过去。这个月，连生活费都不给了。

    “我去找过居委会，他们调解了，没用。我去过派出所，警察说这是家务事，他们管不了。”老人哭着说，“法官同志，我该怎么办啊？我真活不下去了……”

    陈清泉一边听，一边在值班记录上快速写着。

    “老人家，您听我说。赡养老人是子女的法定义务，他们不履行，您可以起诉。明天是大年初一，法院不上班。但您记一下我的电话，初七上班后，您打这个电话找我，我帮您联系法律援助中心，安排律师，免费帮您打这个官司。”

    他把办公室电话和自己的手机号都报了一遍，让老人记下。

    “真的吗？真的能告他们？”老人不敢相信。

    “能。”陈清泉语气肯定，“法律有规定，子女必须赡养父母。他们不给钱，不照顾，就是违法。您放心，这个官司，法院支持您。”

    老人千恩万谢，挂了电话。

    陈清泉在记录本上写完最后一笔，然后继续吃面。

    面已经有些凉了，他不在意，几口吃完，把汤也喝了。刚把桶扔进垃圾桶，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街上。

    “喂？法院值班吗？我要告状！老板跑了，我们三十多个人，三个月工资没发！马上过年了，一分钱没有，怎么回家啊！”

    陈清泉问清了情况。是个装修队的工人，老板接了个大工程，干完活拿不到工程款，索性卷了剩余的材料款跑了。工人们找了劳动监察大队，说放假了，没人管。找了派出所，说是经济纠纷，让他们去法院。

    “你们有劳动合同吗？”

    “没有……都是口头说的。”

    “有考勤记录吗？工资条？银行转账记录？”

    “有有有！我们有打卡记录，还有微信群里的聊天记录，老板说发工资的聊天记录都有！”

    陈清泉快速记下关键信息：“这样，你现在记一下。第一，收集所有证据：打卡记录、聊天记录、一起干活的工友名单和联系方式。

    第二，初七上班后，直接到法院立案庭，就说陈清泉让你们来的，我会安排人接待。

    第三，如果老板真的跑了，涉嫌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可以报案。我帮你联系公安局经侦支队，你先记个电话……”

    他详细讲了步骤，又把几个关键部门的电话报了一遍。

    工人记下了，连声道谢。

    第三个电话，是个女人打来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法官……我想问……家暴……能报警吗？”

    陈清泉心里一紧。

    “能。当然能。你现在安全吗？需不需要我们帮你报警？”

    “不不不……他现在睡着了。”女人声音发抖，“我就是想问问……如果我报警，警察会管吗？他……他会打死我的……”

    “会管。”陈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