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早晨八点半。

    陈清泉刚值完三天班，正准备从法院回家。三天没好好睡，眼袋重得发青，胡子拉碴，身上的夹克皱巴巴的。

    他站在法院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冷。零下三度，呼吸都带着白气。地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被踩得脏兮兮的，东一块西一块地露着黑色的路面。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像是还要下雪。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值班室打来的。

    “陈院长，出事了！”电话那头声音很急，“市妇幼医院，有人要跳楼！一对夫妻抱着孩子，在住院部楼顶，说要讨公道！”

    陈清泉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公安已经去了，赵东来局长在现场。但家属情绪很激动，不听劝。消防也去了，楼下铺了气垫。”

    “具体什么情况？”

    “听说是医疗纠纷。孩子生病住院，治疗过程中出了事，现在瘫了。医院不认责，家属闹了半个月没结果，今天直接上了楼顶。”

    陈清泉掐灭烟：“我过去。”

    “陈院长，您三天没休息了，要不……”

    “少废话。”陈清泉打断他，“叫值班法警开车，十分钟内到市妇幼医院。”

    挂了电话，他转身回法院大楼。

    脚步很快，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梯。在楼梯拐角碰到聂开志，聂开志也刚来，手里提着早餐。

    “陈院长？您还没走？”

    “走不了了。”陈清泉一边走一边说，“妇幼医院有人要跳楼，医疗纠纷。你跟我去。”

    聂开志一愣，赶紧跟上。

    两人到楼下时，警车已经发动了。法警是个年轻小伙子，姓刘，开得很快，警灯闪烁，一路鸣笛。

    车里，陈清泉给赵东来打电话。

    “赵局长，我陈清泉。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赵东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在楼顶，七层……夫妻俩抱着孩子，孩子看样子情况不好……我们正在劝，但他们不听……陈院长，您要来？”

    “已经在路上了。七八分钟到。”

    “好！我们等您！”

    挂了电话，陈清泉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他在想，医疗纠纷，跳楼，讨公道……这种事，他见得不少。

    通常都是医院推诿，家属绝望，最后走上极端。公安处理不了，因为不是治安案件；法院管不了，因为还没起诉。

    但今天，他要去管。

    因为他是法官。

    更因为，那是一家三口，活生生的人命。

    ……

    市妇幼医院。

    住院部楼下已经围满了人。警车、消防车、救护车，红蓝灯光交替闪烁，刺眼得很。

    警戒线拉起来了，警察在维持秩序，但围观的人还是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伸长脖子往上看。

    “看！楼顶！有人！”

    “天啊，还抱着孩子！”

    “造孽啊，大过年的……”

    议论声、叹息声、拍照声，混杂在一起。

    陈清泉的车到了。聂开志先下车，挤开人群。陈清泉跟在后面，抬头往楼顶看。

    七层楼的住院部，楼顶边缘，能看见三个人影。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男的瘦高，穿着件破旧的棉袄；女的矮一些，头发凌乱，抱着个孩子。孩子被毯子裹着，看不清脸。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喊什么，但能看到男的在挥手，情绪激动。

    楼下，消防气垫已经铺好了，橘黄色的，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但谁都知道，七层楼，二十多米，跳下来，气垫也不一定管用。

    赵东来在现场，穿着警服，正拿着扩音器喊话。他声音很大，但楼顶的风更大，话被吹得七零八落。

    “同志！你们冷静！有问题我们下来谈！政府一定会帮你们解决！”

    楼上没反应。

    男的一只脚已经跨出了护栏。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陈清泉快步走过去。

    “赵局长。”

    赵东来回头，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陈院长！您可来了！这……这劝不动啊！”

    “什么情况？”

    “孩子叫小宝，一岁三个月。半个月前感冒发烧，送来住院。打针后出现不良反应，现在……脑瘫了。”赵东来语速很快，“医院说这是正常医疗风险，不承认过错。家属要求赔偿，医院只愿意给五万块人道主义补助。家属不干，闹了半个月，今天直接上了楼顶。”

    陈清泉抬头看着楼顶。

    风很大，吹得楼顶那三个人的衣服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