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一条线，眼看要牵出什么，突然就被剪断了。

    陈清泉合上卷宗，抬起头。

    祁同伟一直在看着他，眼神深邃。

    “怎么样？”祁同伟问。

    “案情重大，证据……基本充分。”陈清泉斟酌着用词。

    “基本充分？”祁同伟笑了，“清泉，你是老法官了，说话不用这么谨慎。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够判死刑了。”

    陈清泉没接话。

    他在等祁同伟的下文。

    祁同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不过呢，这个‘黑皮’……有点特殊。”

    “特殊？”

    “他是赵公子那边的人。”祁同伟说得很直接，“捞人的。”

    陈清泉心里一震，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祁同伟继续说：“赵公子你知道吧？赵书记的公子。他在汉东有些生意，‘黑皮’帮他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当然，这些事赵公子不一定知情，可能是下面人乱来。”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既点明了关系，又留了余地。

    “现在案子到了我们手上。”祁同伟看着陈清泉，“公安这边，侦查已经结束了，马上移送检察院。检察院那边，打过招呼了，会快诉。关键是法院这边……”

    他顿了顿，手指在卷宗上点了点：

    “这个案子，众目睽睽，肯定要判。但要怎么判，判多重，有讲究。”

    陈清泉明白了。

    这是要他“意思一下，判轻点”。

    但祁同伟没说透，留了空间。这就是官场艺术——话不说死，让你自己领会。

    “祁厅长，”陈清泉缓缓开口，“这个案子……影响这么大，如果判轻了，恐怕……”

    “所以要你审嘛。”祁同伟笑了，“你是资深法官，业务能力强。在量刑上做些技术处理，比如……认定自首情节？或者把部分罪名分开认定，降低总刑期？这些，你比我在行。”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在讨论一件寻常的工作。

    但陈清泉知道，这轻飘飘的几句话背后，是巨大的风险。

    “黑皮”的案子，涉及黑社会、命案、巨额资金，还有可能牵扯到赵瑞龙。这样的案子，轻判了，一旦被曝光，那就是天大的丑闻。审案的法官，第一个倒霉。

    而且，案卷里那些被隐去的线索——岩台市公安局的“保护伞”、赵瑞龙的关系——明显是有人刻意抹去的。谁抹的？为什么抹？

    祁同伟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

    甚至，可能就是他的意思。

    陈清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不能直接拒绝祁同伟。祁同伟是公安厅长，是省领导，得罪不起。

    但他也不能答应。答应了，就等于把自己绑上了贼船，将来出事，万劫不复。

    必须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不得罪祁同伟，又能把这个案子公正处理。

    他重新翻开卷宗，翻到银行流水那一页，指着“赵氏投资”那笔转账。

    “祁厅长，这个……有点麻烦。”

    “怎么说？”

    “‘赵氏投资’的老板是赵瑞龙，这是公开的秘密。”陈清泉说，“这笔五百万元的转账，明显不正常。如果开庭时，辩护律师抓住这点，追问资金来源和去向，我们怎么解释？”

    祁同伟眉头皱了皱：“侦查已经结束了，这些细节……”

    “细节决定成败。”陈清泉打断他，“祁厅长，这个案子太大了，盯着的人太多。如果我们轻判了，马上就会有匿名信，有举报材料。到时候，这笔钱就会被翻出来，追问是谁抹去的，为什么抹去。那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看着祁同伟：

    “不如……把水搅浑。”

    祁同伟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陈清泉合上卷宗，坐直身体，语气诚恳：

    “我的建议是：法院受理后，我以合议庭名义，要求补充侦查。重点就是‘保护伞’线索，还有这些资金往来。把那些隐去的材料，正式、合法地移送省高院和季检察长。”

    “移送？”祁同伟盯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把难题上交了。”陈清泉说，“上面定调子，下面才好判。如果省里说，这些线索不重要，那我们就按现有证据判；如果省里说要深挖，那就挖。总之，决定权不在我们手里，我们只是依法办事。”

    他补充道：

    “而且，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我们避免了风险——将来出问题，责任不在我们，我们已经要求补充侦查了。第二，我们给了上面一个态度——我们认真，我们负责，我们不怕查。”

    祁同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