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倒春寒。

    前一天还阳光和煦，一夜之间气温骤降。早晨七点，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却又憋着。

    风刮得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服，低着头匆匆赶路。

    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今天的气氛格外凝重。

    九号法庭是院里最大的审判庭，能容纳两百多人。深棕色的审判台高高在上，背后是巨大的国徽，金红相间，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台下左侧是公诉人席，右侧是辩护人席，正中央是被告人席——用不锈钢栏杆围着，像个笼子。

    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

    前几排是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架着，镜头对准审判台。中间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还有政法系统的观摩人员。

    后面是普通群众，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受害人家属，还有的是……某些人的眼睛。

    空气里有种压抑的兴奋。

    大家都知道，今天审的是“黑皮”刘黑虎，岩台市的黑老大。这个案子从侦查阶段就备受关注，报纸上连篇累牍，网络上各种传言。有人说“黑皮”上面有人，动不了；有人说这次是动真格，要办成铁案。

    八点半，法警押着被告人入场。

    刘黑虎，绰号“黑皮”，四十二岁。个头不高，但很壮实，剃着光头，头皮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左耳上方一直延伸到后脑。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低着头，但眼睛却在扫视旁听席，像是在找什么人。

    坐到被告人席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审判台。

    审判台上还空着。

    八点五十，公诉人、辩护人入场。

    公诉人是市检察院的两名检察官，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表情严肃，手里提着厚厚的卷宗。辩护人是两名律师，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省里有名的刑辩律师；另一个三十出头，精干，眼神锐利。

    九点整，书记员站起来：

    “全体起立！”

    哗啦一声，所有人都站起来。

    审判台侧面的门开了，三名法官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审判长陈清泉。他穿着黑色的法袍，胸前别着金色的法徽，表情肃穆。后面是两名审判员，一男一女，也都穿着法袍。

    三人走到审判台后，站定。

    “请坐。”

    所有人坐下。

    陈清泉敲响法槌。

    “砰——”

    声音清脆，在法庭里回荡。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现在依法公开开庭审理被告人刘黑虎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敲诈勒索罪、非法拘禁罪、开设赌场罪、强迫交易罪一案。”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现在核对被告人身份。”

    程序一项项进行。

    核对身份、告知权利、询问是否申请回避……都是常规流程。但法庭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像一张慢慢拉满的弓。

    刘黑虎回答得很简短，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岩台口音。他的眼神时不时瞟向旁听席的某个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戴着眼镜，看不清表情。

    陈清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表现出来。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他说，“首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站起来，开始念。

    起诉书很长，列举了十二项罪名，二十八起犯罪事实。从1998年刘黑虎在岩台市开第一家游戏厅开始，到去年打砸竞争对手的砂石场致人死亡结束。时间跨度二十年，涉案人员五十七人，涉案金额八千六百余万元。

    每念一项罪名，旁听席就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念到致人死亡那段时，受害人家属区传来压抑的哭声。一个中年妇女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刘黑虎低着头，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陈清泉看见了。

    起诉书念了整整四十分钟。

    念完后，公诉人补充：“本案卷宗材料共计三十二卷，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被告人刘黑虎构成上述所有罪名。请合议庭依法严惩。”

    陈清泉看向辩护人：“辩护人有什么意见？”

    老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审判长，我们对起诉书指控的基本事实没有异议。但有几个问题需要说明：第一，关于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本案是否存在‘保护伞’？公诉机关没有查明；第二，关于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害人本身有过错；第三……”

    辩护意见也很长，核心是两点：罪责应区分主从，量刑应考虑“历史背景”。

    陈清泉耐心听完，然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