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周，周三上午九点。

    市委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这是全市正处级以上干部大会，能容纳八百人的礼堂，此刻连过道都加上了临时座位。

    台上悬挂着红色横幅：“全市重点工作推进会”，白底红字，肃穆而醒目。

    台下，黑压压一片都是深色西装。各局委办的一把手、各区县的主要领导、市属国企负责人，按系统分区就座。

    空气里有种混合的味道：新装修的油漆味、打印机油墨味、还有男人们身上的须后水味。空调开得很足，但很多人的额头还是渗出细密的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陈清泉坐在靠后的位置，在政法系统区域。他左边是市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右边是司法局局长。

    两人都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他则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但没打开。

    眼睛看着台上空荡荡的主席台，心里在复盘光明村的工作——拆迁协议已经签了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几户也在沟通中，应该问题不大。

    九点整，台侧的门开了。

    领导们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市委书记李达康，后面是市长、市委副书记、常委们。

    所有人都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装，表情严肃。掌声雷动，领导们按名牌入座。

    会议按流程进行。

    先是市长通报全市经济运行情况，数据很多，图表很复杂。台下的人都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接着是分管副市长汇报重点项目进展，提到了“京州新城”，但只是一带而过。

    陈清泉听得有些走神。

    他想起光明村那些村民的脸，想起那个残疾家庭的妻子哭着说“我们只要个能住的地方”，想起老刘最后拍他肩膀说“我服了”。这些具体的人和事，在宏观的数据和规划里，微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正是这些微小的事，构成了所谓“重点工作”的底色。

    “……下面，请达康书记讲话。”主持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李达康调整了一下话筒。

    他没有拿稿子，就面前放了个笔记本，偶尔看一眼。这是他的风格——脱稿讲话，但逻辑严密，数据准确，气势十足。

    “同志们，今天的会，叫重点工作推进会。什么是重点工作？”李达康声音洪亮，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不是写在文件里的，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干出来的，是解决实际问题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最近，我们有个工作做得不错。京州新城的拆迁，涉及三千户，难度之大，大家都知道。

    但光明村三百户，七天时间，协议签订率百分之九十五，没有一起强拆，没有一起上访，没有一起冲突。怎么做到的？”

    台下鸦雀无声。

    很多人都知道光明村的事，但细节不清楚。此刻都竖起耳朵。

    “靠的是创新！”李达康声音提高，“法院主动作为，成立了司法保障专班，建立了‘预审机制’。拆迁前提前审查补偿方案合法性，提前调解矛盾，提前出具法律风险提示。把问题化解在前端，把纠纷解决在萌芽！”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说：

    “过去我们有些同志，一提到法院，就觉得是挑刺的，是挡路的。错了！光明村的实践证明，法院不是挡路石，是开路先锋！”

    “开路先锋”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台下响起议论声。很多人转头看向政法系统区域，目光落在陈清泉身上。

    陈清泉低下头，在本子上胡乱画着。手心有些出汗。

    “特别是法院的陈清泉同志，”李达康直接点名，“带队驻村，吃住在村里，一家家谈，一户户记。七天时间，拿出了让群众满意的方案。这个同志，懂大局，有办法！”

    掌声响起。

    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陈清泉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也有审视。他抬起头，看向台上。李达康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深意。

    “各局委办，都要学习这种‘预审思维’！”李达康敲了敲桌子，“不要等问题闹大了才去解决，要把工作做在前面，把矛盾化解在基层。这才是真正为人民服务！”

    他又讲了半个小时，从拆迁说到营商环境，从营商环境说到干部作风。但所有人都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段关于法院、关于陈清泉的讲话。

    十一点，会议结束。

    领导们先退场。台下的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互相寒暄着往外走。

    陈清泉刚站起来，就有人围过来。

    “陈院长，恭喜啊！”

    “李书记亲自表扬，这可是头一份！”

    “改天去法院学习取经！”

    陈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