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的别墅里，时间像是凝固了。

    书房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隔音材料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

    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出风口嘶嘶地往外冒，室温最多二十度。可赵瑞龙还是觉得热，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他坐在那张意大利定制真皮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大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台手机，静悄悄的，屏幕都黑着。

    烟灰缸已经满了，烟蒂堆成小山，有几根还没完全熄灭，冒着细微的青烟，在冷气里扭扭曲曲地往上飘。

    墙上那面古董挂钟，秒针一跳一跳地走。咔哒，咔哒，咔哒。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已经下午四点了。

    从中午常委会结束到现在，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他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二十多条信息。

    给祁同伟，给高育良的秘书，给省里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厅长，给银行的朋友，给律师事务所……有的接了，支支吾吾说两句就挂；有的干脆不接；有的接了，说“赵总，现在风声紧，过段时间再联系”。

    过段时间？

    赵瑞龙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过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如果我还没进去，咱们再联系。如果我进去了，那就对不起，咱们不认识。

    墙倒众人推。

    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别墅区的绿化很好，从二楼书房看出去，能看见成片的草坪、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还有远处的人工湖。

    湖面上有几只天鹅在游，白色的羽毛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一切，都是他的。

    这栋别墅，这个花园，这片湖，还有湖对岸那几栋没卖出去的楼——都是龙腾集团的产业，都是他赵瑞龙的江山。

    可现在，这座江山要塌了。

    因为一个陈清泉。

    赵瑞龙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长长地吐出来。烟雾在冷气里散开，模糊了视线。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一个法院院长，一个穿法袍的穷酸书生，怎么就把他逼到这个地步？他有那么多关系，那么多钱，那么多手段。

    以前不是没搞过这种事——十年前搞过一个国土局的副局长，五年前搞过一个环保局的处长，去年还搞过一个报社的副总编……都是不听话的，都是挡财路的。不都搞定了吗？

    为什么这次就不行？

    为什么陈清泉就这么难搞？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茶几上那三台，是藏在抽屉里的那台加密卫星电话。铃声很特殊，是一段钢琴曲，肖邦的夜曲。

    赵瑞龙猛地坐直身体，烟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他都没感觉到。他扑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那台黑色的卫星电话。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乱码。

    是他的父亲，赵立春。

    赵瑞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做了两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然后按下接听键。

    “爸……”

    ……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还有隐约的呼吸声。很轻，但很稳，一下，一下，像钟摆。

    赵瑞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越是生气，越是沉默。沉默得越久，爆发的就越猛烈。

    “爸，您……您说话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你在哪？”赵立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但平静底下有种冰一样的东西，冷得刺骨。

    “在家，在别墅。”赵瑞龙赶紧说。

    “别墅外面，是不是已经有人了？”

    “……是。”赵瑞龙咽了口唾沫，“有车，停在路口，两辆。人没下来，但一直没走。”

    “知道是谁的人吗？”

    “应该是……应该是纪委的，或者公安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赵瑞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他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空调的嗡鸣，能听见烟蒂在烟灰缸里最后的嘶嘶声。

    然后，赵立春说话了。

    “混账。”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过来。

    赵瑞龙的身体僵了一下。

    “爸，我……”

    “我让你说话了吗？”赵立春打断他，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谁让你动陈清泉的？啊？谁给你的胆子？”

    “爸，他挡我们财路啊！”赵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