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她在想，陈清泉到底想干什么？

    他冒着得罪祁同伟、得罪整个公安系统的风险，当庭抛出“保护伞”的问题。现在又送来这些指向明确的材料，简直是把刀递到她手里。

    他是真的相信法律，相信正义？

    还是……另有打算？

    陆亦可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司法建议函上。

    文件末尾，盖着陈清泉的私章。小小的，方方的，红色的印泥有些淡了，但“陈清泉”三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林华华，你进来一下。”

    ……

    第二天上午，京州市中级法院。

    陈清泉正在主持一个刑事审判工作会议，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各庭的庭长、副庭长，还有几个资深审判员。

    会议议题是关于“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的法律适用问题，气氛很严肃。

    他讲到一半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书记员小周探进头来，脸色有些紧张，对着陈清泉做了个口型：“有、人、找。”

    陈清泉点点头，对参会人员说：“大家先讨论一下刚才说的那个问题，我出去一下。”

    他走出会议室，小周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陈院，省检察院的陆处长来了，在您办公室等您。”

    陈清泉的脚步顿了顿。

    “来了多久？”

    “刚到，不到五分钟。”小周说，“我给她倒了茶，她说不用陪，让我忙自己的。”

    陈清泉点点头，朝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东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已经是四月下旬，天气渐渐暖和了，法院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陆亦可来了。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以为至少要等两三天，等她把那些材料消化了，调查一下背景，才会来找他。没想到第二天就来了。

    这个女人，果然敏锐。

    走到办公室门口，陈清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陆亦可坐在沙发上，没有喝茶，也没有看手机。她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相接。

    “陆处长，怎么有空过来？”陈清泉脸上浮起职业化的笑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是不是我们移送的补充侦查建议，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陆亦可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拿着的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是深蓝色的，检察院的标准配置，封面印着国徽。

    “陈副院长，”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们法院移送的这些材料，我仔细看过了。”

    “哦？有什么问题吗？”陈清泉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动作自然，眼神温和。

    “问题很大。”陆亦可盯着他，“这些材料里提到的‘遗漏证据’，指向性非常明确。特别是关于银行流水的那部分，直接牵扯到一个关键证人王翠花——这个人在我们之前的调查中已经出现过，但侦查卷宗里完全没有她的材料。”

    陈清泉点点头：“是啊，我们也觉得很奇怪。按理说，这么重要的线索，侦查机关不应该遗漏才对。”

    “所以我想问问陈副院长，”陆亦可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些材料，你们是从哪得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淡淡香气。办公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在桌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陈清泉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甚至带着点无辜：

    “陆处长，这些材料……案卷里本来就有的啊。”

    陆亦可的眼睛眯了起来。

    “案卷里有的？”她重复了一遍，“可是根据我们收到的侦查卷宗，这些材料并不在其中。”

    “那可能是侦查机关疏忽了，没有全部移送吧。”陈清泉摊了摊手，“我们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发现卷宗材料不完整，依法要求补充，这是很正常的程序。陆处长，您也是老检察了，这种情况，应该不陌生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滴水不漏。

    陆亦可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清泉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表情坦然，就像一个尽职尽责、依法办事的法官，在向检察官解释一个普通的程序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