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陆亦可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把球踢给你了。接下来怎么踢，是你的事。

    ——我依法履行了职责，尽到了本分。至于能不能查下去，查多深，那是你的问题。

    ——我把自己摘干净了。

    陆亦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表面上看，他是个温和、谨慎、甚至有些懦弱的法官。

    穿着旧法袍，用着旧茶杯，住在老房子里，过着清贫的生活。

    在领导面前低声下气，在同僚面前与人为善，在当事人面前依法办事。

    但就是这个人，在法庭上当庭抛出“保护伞”三个字，把整个政法系统都震动了。

    就是这个人，送来这些指向明确的材料，却装出一副“我只是依法办事”的无辜样子。

    他是真的无辜，还是……

    陆亦可收起照片，放回文件夹。

    “陈副院长，”她站起身，“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多问了。这些材料，我们会依法审查。如果确实存在侦查违法行为，检察院一定会履行监督职责。”

    “那就好，那就好。”陈清泉也站起来，脸上重新浮起笑容，“有陆处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法律要闭环，正义不缺席嘛。”

    陆亦可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清泉站在那里，微微躬着身，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像一个恭送领导的普通干部。

    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深处，有一种陆亦可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火，又像是冰。

    像是希望，又像是绝望。

    像是坚定，又像是……疯狂。

    “陈副院长，”陆亦可忽然说，“你支持我依法办案？”

    “当然支持。”陈清泉回答得很快，“作为法官，我支持一切依法办事的行为。”

    陆亦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陈清泉站在办公室里，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陆亦可的身影出现在法院院子里。她走得很快，步幅很大，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在阳光下笔挺而醒目。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启动，驶出法院大门，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在视线里。

    陈清泉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知道，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

    危险的一步。

    但没办法，他必须走。

    ……

    下午三点，省检察院反贪局一处的小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陆亦可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着陈清泉送来的那些材料。林华华、周正等几个年轻检察官坐在两侧，个个脸色凝重。

    “陆处，这事儿……不好办啊。”周正掐灭烟头，揉了揉太阳穴，“刘正生是什么人？市局副局长，祁厅长的心腹。动他，等于动祁厅长。”

    林华华接话：“而且这些材料，虽然指向性明确，但都不是直接证据。银行流水只能证明王翠花收了钱，不能证明这钱和刘正生有关系。扣押清单上的备注，字迹鉴定需要时间，就算鉴定出来是刘正生写的，他也可以说是‘工作疏忽’。”

    “最重要的是，”周正补充，“这些材料是怎么来的？法院凭什么能拿到侦查机关‘遗漏’的证据？这里面有没有程序问题？如果我们查下去，会不会被人反咬一口，说我们违法取证？”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陆亦可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些材料上，像是在看，又像是没在看。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会议桌上，把那些照片、文件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张照片，每一行字，都像是一个问号，一个陷阱，一个……机会。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陆亦可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刘正生不好动，祁同伟更不好动。这些材料有瑕疵，程序上有问题。如果我们查下去，可能会惹一身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但如果我们不查呢？”

    没人回答。

    “赵瑞龙的案子，我们查了多久？查到了什么？”陆亦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查到了龙腾集团，查到了山水集团，查到了那些白手套、黑打手。

    但真正的大鱼呢？那些给赵瑞龙提供保护的人呢？那些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呢？”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每个人心里：

    “我们总说，反贪工作难，阻力大，处处受限。可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难？为什么阻力大？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