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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新城那片工地,像个被撕开胸膛的巨人。推土机、挖掘机、渣土车,这些钢铁怪物在尘土中咆哮,把曾经的街道、店铺、老房子嚼碎,吐成一堆堆瓦砾。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柴油味,还有老房子木头腐烂的气息。
唯独工地中央,还立着一栋二层小楼。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白瓷砖贴面,如今瓷砖剥落得斑斑驳驳,像生了皮肤病。小楼前有个院子,院墙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葡萄架,葡萄藤枯了大半,剩下几片叶子在秋风里发抖。
院门上用红漆写着斗大的字:“誓与家园共存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退休教师孙玉兰”。
拆迁办主任老吴站在院门外五十米远,已经站了半个月。他四十多岁,胖得警服扣子紧绷着,额头上的汗擦不完。这会儿他正对着手机吼:“孙浩!你再劝劝你妈!全工地就剩你们这一户了!耽误一天就是几十万损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个年轻但疲惫的声音:“吴主任,我妈的脾气您知道。她觉得补偿方案不合理。”
“不合理?比别人家多补了五万还不合理?”老吴气得唾沫星子乱飞,“你告诉她,明天再不让,我们就按程序走了!”
“什么程序?”
“强拆程序!”老吴吼完,又压低声音,“孙浩,你在纪委工作,该知道轻重。新城建设是市里重点项目,你妈这么顶着,对你影响不好。”
这话里有威胁的味道。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传来忙音。
老吴狠狠按下挂断键,朝地上啐了口:“妈的,给脸不要脸。”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工地边上。车门打开,陈清泉下来,他今天没穿夹克,换了件深蓝色中山装,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些。周倩跟在他身后,相机已经挂在脖子上。
“陈院长!”老吴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您可来了。这钉子户,油盐不进啊!”
陈清泉没接话,抬眼看向那栋小楼。他的目光在院门红字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残破的院墙、枯死的葡萄藤,最后落在二楼窗户——窗帘拉着,但缝隙里能看见人影。
“孙老师什么情况?”他问,声音平静。
“退休小学教师,六十八岁,老伴去年走了。有个儿子,叫孙浩,在市纪委工作。”老吴掏出烟递上,陈清泉摆摆手,他只好自己点上,“按说这家庭该明事理,可老太太倔,说补偿标准不公平,她家房子临街,该按商铺补。”
“临街就是商铺?”
“以前开过小卖部,但执照早没了。”老吴吐着烟圈,“陈院长,要我说,直接走程序强拆算了。法院的裁定书早就下来了,咱们合法合规。”
陈清泉看了他一眼:“合法合规,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老吴被噎住了,讪讪道:“这不是……怕影响不好嘛。退休教师,儿子又在纪委,万一闹出点事……”
“知道影响不好,还把事情拖到现在。”陈清泉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让老吴额头冒汗,“带我去看看补偿方案。”
临时工棚里,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陈清泉坐下,一份份翻。他看得很细,不只是孙玉兰家的,前后左右邻居的补偿协议都看。
看了半小时,他指着一处问:“这家,王建国,房子面积和孙老师差不多,为什么多补八万?”
老吴凑过来看:“哦,王家儿子在街道办工作,所以……”
“所以?”陈清泉抬眼。
“这个……拆迁工作也需要基层干部配合嘛。”老吴搓着手,“适当倾斜,也是鼓励。”
“那这家呢?李秀英,多补六万。”
“李秀英的侄女婿在区城管局……”
陈清泉合上文件,不看了。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看着那栋小楼。秋风卷着工地上的尘土扑过来,他眯起眼。
“吴主任,”他背对着老吴说,“你这补偿方案,看人下菜碟啊。”
老吴脸色变了:“陈院长,这话……”
“孙老师的儿子在纪委,所以你们不敢多补,怕人说闲话。但又不敢少补,毕竟人家是公职人员。”陈清泉转身,脸上看不出表情,“可你们忘了,越是公职人员家庭,越在乎公平二字。你给王家李家多补,到孙家这儿‘按规定办事’,人家能服气吗?”
“可那些都是……”
“都是人情?”陈清泉打断他,“新城建设是市里重点项目,你拿项目做人情?”
老吴汗如雨下,不敢说话了。
“补偿方案全部重新核算,一律按统一标准。”陈清泉说,“之前多补的,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但不能动孙老师这一户。”
“那……那些已经签字的……”
“那是你们的事。”陈清泉戴上眼镜,“现在,带我去见孙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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