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带老吴，一个人去的。

    孙玉兰看了新方案，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她摘下老花镜：“我签。”

    签字笔在协议上划过，沙沙响。签完字，老太太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陈同志，”她把笔递还时，轻声说，“我儿子昨晚回来了。他说……纪委最近有内部调整，可能要轮岗。”

    陈清泉接过笔，微笑：“轮岗是好事，多岗位锻炼，对年轻干部成长有利。”

    这话滴水不漏。但孙玉兰看着他，突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陈清泉赶紧扶住：“孙老师，您这是干什么。我依法办事，您依法维权，咱们都是按规矩来。”

    搬家公司是下午来的。孙玉兰的东西不多，家具都是老式的，搬起来很快。陈清泉一直待到最后一车东西拉走，看着那栋小楼在夕阳下成了空壳。

    推土机开过来了，轰隆隆的，像饥饿的野兽。

    就在机器要撞上小楼的前一刻，陈清泉突然抬手：“等等。”

    他走过去，从倒塌的院墙边捡起一块砖——是那种老式的青砖，边缘已经磨圆了。他擦掉砖上的土，递给孙玉兰：“孙老师，留个念想。”

    老太太接过砖，抱在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三天后的傍晚，陈清泉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陈院长，大恩不言谢。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孙浩。”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的光映在玻璃上，流动着红蓝紫的颜色。

    最后，他回了六个字：“依法办事，即是报恩。”

    回完短信，他删掉了记录。然后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内部通讯录，找到市纪委一栏。鼠标在几个名字上移动，最后停在“孙浩”上。

    他记下了这个位置：信访室，三级主任科员，八年未动。

    关掉页面，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老李，我清泉。上次说的那个交叉检查小组，人员名单我看了……对，我觉得应该充实些年轻力量，特别是基层经验丰富的。市纪委信访室有个叫孙浩的同志，八年没轮岗了，这种干部该给机会啊……嗯，你明白就好。”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夜色里的京州新城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像星星一样闪烁。那栋小楼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是一片平整的土地，明天就会打下新的地基。

    每个人都有他的位置，就像棋盘上的棋子。有的棋看似无关紧要，但放对了地方，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陈清泉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永远在拆，永远在建，永远有人走，有人来。

    而他站在这里，看着，听着，计算着。

    棋局还早，得慢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