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深秋，市委大院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枯黄卷曲，风一过就哗啦作响，像是随时要挣脱最后的牵扯。

    陈清泉的车停在市纪委办公楼前时，刚过上午九点。他手里拎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袋口用牛皮纸绳系得整齐，能看出里头东西不薄。

    易学习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窗户正对着大院里的那片小花园。陈清泉上楼时，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话声，是个女同志在解释什么政策，语气里透着无奈和疲惫。

    门虚掩着。

    陈清泉抬手敲了三下，力道不轻不重。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朴。一张老式办公桌，漆面已经磨得发白；两个铁皮文件柜，其中一个柜门关不严实，露着条缝；墙上除了必需的规章制度挂图，就只有一幅省地图，边缘已经卷曲。

    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长得泼辣，顺着窗框往下垂，绿得有些不管不顾。

    易学习正伏在桌前看材料，听见动静抬起头。他五十出头年纪，头发花白了大半，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看见陈清泉，他愣了下，随即站起身：“陈院长？快请坐。”

    两人握手。易学习的手掌很厚，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这是长年握笔、翻图纸留下的痕迹。

    “易书记，恭喜履新。”陈清泉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上。

    “什么书记，就是个打杂的。”易学习摆摆手，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白开水递过来，“我这儿没茶叶，将就喝。”

    陈清泉接过，纸杯温温的。他看了眼桌上摊开的材料，是几份信访转办单，红笔勾画得密密麻麻。

    “刚来就忙上了？”

    “纪委的工作，不就是处理这些头疼事儿？”易学习苦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陈院长今天来是……”

    陈清泉解开文件袋的绳扣，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用普通的A4纸打印，蓝色封皮上印着一行宋体字：《京州市公职人员常见违纪违法风险点手册》。

    “易书记，听说您调来，我整理了点东西。”陈清泉把册子推过去，“法院这几年审的案子，涉及公职人员违纪违法的，我把共性风险点做了梳理。可能……对纪委工作有点参考价值。”

    易学习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他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个大类，每个大类下面又分若干小项：工程建设、土地出让、政府采购、人事任免、司法干预……每个条目后面都标注了案例编号和页码。

    再往后翻，内容更细致。不是空泛的理论，而是实实在在的案例剖析——某局采购办公设备，如何通过拆分项目规避招标；某街道旧城改造，评估报告怎么做手脚；甚至细到公务接待中，一张发票怎么开才算踩线……

    每一条风险点后面，都附有对应的法律法规条文，以及法院判决要旨。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批注，字迹工整凌厉，写的是“此处可深挖”“此类手法近年变异”之类的提示。

    易学习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看了足足十分钟，中间只抬起过头一次——是去拿眼镜布擦镜片。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翻到第二百页左右时，易学习停了下来。那一页讲的是“规划审批领域风险”，列举了三个案例：一个是调整容积率，开发商送了三百万；一个是改变土地性质，负责人收了套海南的房子；还有一个更隐蔽，通过调整路网规划，让某块地价值翻倍，事后利益输送通过境外公司完成。

    每个案例后面，都附了判决书的关键段落，以及陈清泉手写的点评：“规划权弹性大，自由裁量空间宽，易成寻租重灾区。建议：建立规划调整公开听证制度，引入第三方评估，纪委提前介入监督……”

    易学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有些发红：“陈院长……你这是下了苦功啊。”

    声音有些哑。

    陈清泉端起纸杯，喝了口水：“就是整理整理卷宗，没什么。”

    “这不是整理卷宗。”易学习的手指在那页纸上敲了敲，“这是把脓疮挑开了，把里面的烂肉都给扒拉出来了。三百页……得看多少案子，熬多少夜？”

    陈清泉笑了笑，没接话。

    易学习合上册子，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吐了口气。窗外的光线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我在金山县干了二十年。”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画了二十年的规划图。县里、市里、省里，来来回回送了不知道多少次。领导们都说，老易啊，想法是好的，但不现实。要发展，就得快，就得见效益。你这种慢慢来的法子……等不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图纸。图纸已经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