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陈清泉还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份明天要上审委会讨论的案卷，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午研讨班结束后，他接到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省高院的老领导，拐弯抹角地打听今天讲座的事；另一个是市中院的副院长，说晚上有个饭局，请他务必赏光。

    他都推了。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远处商务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像一片片金色的鱼鳞。陈清泉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茶杯，目光落在市委大楼的方向。

    那栋十五层的灰色建筑，此刻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

    他知道李达康肯定还在办公室。这位市委书记是有名的工作狂，经常工作到深夜。但让他隐隐不安的是，今天下午四点多，市委办公厅的一个朋友发来短信，说李书记突然让秘书调了光明区最近三年的经济数据，还有区长孙连城的人事档案。

    孙连城……

    陈清泉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人的资料。四十七岁，在光明区干了五年区长，之前是市发改委副主任。政绩平平，没什么大错，但也没什么亮点。

    据说性格温和，甚至有些“面”，在区里威信不高。更重要的是，他是前任市委书记提起来的人。

    李达康看他不顺眼，这不是秘密。

    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调档案？

    陈清泉抿了一口冷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想起昨天研讨班上，自己故意在祁同伟面前提黑皮案，又想起陈海那个年轻人眼里还没熄灭的光。

    山雨欲来啊。

    正想着，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陈清泉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接。电话响了七八声，断了。过了十几秒，又打过来。

    他这才拿起手机：“喂，哪位？”

    “陈院长您好，我是市委办公厅的小金，李达康书记的秘书。”电话那头是个年轻但沉稳的男声，“李书记让我问问您，现在方便吗？如果方便的话，我过来一趟，有些工作上的事想跟您沟通。”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清泉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金秘书客气了。我现在在办公室，你过来吧。”

    “好的，我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陈清泉放下茶杯，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他先把摊开的案卷收进抽屉锁好，又检查了一遍电脑——确保所有敏感文档都已关闭。然后从书柜里拿出一套茶具，烧上水，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小罐茶叶。

    不是他平常喝的普通绿茶，是今年春天朋友送的明前龙井，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做完这些，他在沙发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

    十分钟，一分不差。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请进。”

    门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走进来，穿着深色夹克，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脸型方正，眼神明亮，走路时腰背挺直——典型的秘书做派。

    “陈院长，打扰了。”小金微微欠身。

    “金秘书请坐。”陈清泉起身迎了两步，指了指沙发，“刚泡的茶，尝尝。”

    小金在沙发一侧坐下，姿势端正，只坐了半个屁股。他接过陈清泉递来的茶杯，道了声谢，但没有马上喝，而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陈院长，李书记让我来，主要是想听听您对一些干部的看法。”小金开门见山，但话说得很艺术，“最近市委在研究一些人事调整，李书记觉得，法院系统的干部专业素质高，原则性强，想多听听您的意见。”

    陈清泉心里雪亮，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市委考虑干部，怎么想到我们法院系统了？我们可是业务单位，跟地方行政工作不太一样。”

    “李书记说了，现在需要复合型干部。”小金微笑，“既懂专业，又要讲政治、懂规矩。法院的同志长期在一线办案，法治观念强，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也突出。所以想请陈院长推荐推荐，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同志，可以到地方上锻炼锻炼。”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陈清泉听明白了。

    这是试探。李达康想动人了，而且可能想从法院系统调人——这打破了常规。通常地方党政领导都是从党委、政府系统内部产生，或者从国企、高校调任，直接从法院调任区长，少见。

    更关键的是，李达康让秘书来问，而不是亲自打电话或者让他去办公室谈。这是一种微妙的姿态：既表示了重视，又保持了距离。成了，是书记英明；不成，也有回旋余地。

    陈清泉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功夫飞快思考。

    “李书记有这个想法，是对我们法院干部的信任。”他放下茶杯，语气诚恳，“不过金秘书，我得说句实话。法院干部确实专业性强，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