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半，法院大楼里已经空了大半。

    陈清泉没走。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的烟灰缸里积了四五个烟头。

    窗外，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远处的商务区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像一片虚假的星空。

    他刚送走了区法院的院长，谈的是几个信访积案的化解。人走了，但那些案件的卷宗还摊在桌上，厚厚一摞，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手机响了。

    陈清泉看了眼屏幕，是个北京号码。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按下接听键。

    “喂？”

    “清泉，是我，侯亮平。”电话那头的声音爽朗，带着京腔特有的利落劲儿，“没打扰你吧？”

    陈清泉靠在椅背上，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亮平？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瞧你这话说的，老同学就不能问候问候？”侯亮平在电话里笑，“怎么着，当上院长就摆架子了？”

    “哪敢。”陈清泉也笑，“你侯处长在最高检，我们基层的小法官，巴结还来不及呢。”

    两人在电话里笑了几声。是那种老同学之间才有的、不必客套的笑。

    “说正经的，”侯亮平收了笑，“最近怎么样？汉东那边……还平静吧？”

    这话问得随意，但陈清泉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沉默了一下，说：“老样子。该办案办案，该开会开会。”

    “那就好。”侯亮平顿了顿，“不过清泉，我听说……你们那边大风厂的事，闹得挺大？”

    消息传得真快。陈清泉心里想着，嘴上却说：“就是个普通的股权纠纷。工人们起诉，法院立案，走程序。怎么，这事都传到北京去了？”

    “嗨，干咱们这行的，耳朵都长。”侯亮平打了个哈哈，“不过清泉，我得提醒你一句，这种涉及群体利益、又牵扯到重点企业的案子，要谨慎。处理不好，容易出乱子。”

    “谢谢提醒。”陈清泉说，“我们会依法处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侯亮平的声音低了些：“清泉，咱们老同学，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那边……真没什么事？”

    “你想听什么事？”陈清泉反问。

    侯亮平笑了：“得，你还是那个脾气，一点没变。”

    他又闲扯了几句，问了问其他几个在汉东的同学近况，说哪个同学升了，哪个同学调走了。陈清泉一一应着，心里却在琢磨侯亮平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

    聊了大概十分钟，侯亮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清泉，我最近在跟一个案子，挺有意思的。”

    “哦？什么案子？”

    “京城这边，一个部委的小处长。”侯亮平说得很随意，“叫赵德汉。职位不高，管项目审批的。你猜怎么着？我们查他，在他家里搜出两亿现金。”

    陈清泉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两亿？”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对，两亿。”侯亮平说，“现金，一摞一摞码在墙里，冰箱里，床底下。清点的时候，点钞机烧坏了三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一个处长，工资才多少？这些钱哪来的？我们审他，他说是老家亲戚做生意的钱，存在他这儿。可问他亲戚叫什么，做什么生意，他又说不清楚。”

    陈清泉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糊，扭曲。

    “后来呢？”他问。

    “还在审。”侯亮平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种小官巨贪，背后肯定有人。一个处长，敢收这么多钱？敢把这么多现金藏家里？没有上面的默许，没有同僚的配合，他一个人干不了。”

    陈清泉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击。嗒，嗒，嗒。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深挖。”侯亮平说得很干脆，“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不过清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这个案子，可能不简单。有些线索……指向你们汉东。”

    陈清泉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赵德汉交代了几笔钱的来源，说是帮几个企业批项目收的‘感谢费’。”侯亮平说得很慢，“其中有两家企业，注册地都在汉东。一家做房地产，一家做贸易。”

    陈清泉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几家公司。

    “企业叫什么？”他问。

    “这个……暂时还不能说。”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案子还在侦查阶段，有保密要求。不过清泉，你那边……如果有什么线索，不妨跟我说说。我听说汉东水很深，有些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