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要来了。

    气象台昨天下午发布蓝色预警，说今年第19号台风“海马”正在东海海面生成，预计48小时内将影响本省。

    从早上起，天色就阴沉得厉害，乌云像浸了墨的棉絮，一层层压下来，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风已经起来了，刮得法院院子里的老梧桐树哗哗作响，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在地上聚成一片片。

    陈清泉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

    下午四点，天暗得像傍晚。办公室里开了灯，白炽灯的光冷冷地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几张摊开的材料上。

    材料旁边，放着一部老式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是部早就停产的黑莓，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保密性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清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短信：“都到了。”

    他回复：“按计划进来。分开，间隔五分钟。”

    放下手机，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点了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扭曲，散开。他的脸隐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四点零五分，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聂开志。市纪委纪检监察三室的主任，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半，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他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老聂，坐。”陈清泉指了指沙发。

    聂开志坐下，没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要的东西。”他说，“丁义珍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境记录。还有他家人、主要关系人的。”

    陈清泉没急着看，只是问：“有什么异常？”

    “有。”聂开志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上个月，他老婆用旅游签证办了加拿大签证，十年多次往返。他女儿在美国读书，但最近账户里突然多了两笔汇款，每笔二十万美元，汇款方是香港的一家公司。”

    陈清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本人呢？”

    “本人最近没有出境记录。”聂开志顿了顿，“但我查到他名下有个护照，用的是化名，照片是他，但名字不一样。那个护照……上个月更新了。”

    陈清泉的眼皮跳了一下。

    用化名办护照，更新……这是准备跑路的前兆。

    “继续盯。”他说，“特别是机场、口岸。一旦他或者他家人订了出境的机票、船票，不管用什么名字，立即报。”

    “明白。”聂开志点头，但没马上走，而是看着陈清泉，“老陈，有句话我得问清楚——我们这么做，上面知道吗？”

    陈清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这话说得很模糊，但聂开志听懂了。他点点头，不再多问。

    四点十分，聂开志离开。

    四点十五分，第二个人进来。是杜东阳。他今天穿了身深色的西装，打着领带，但领带结松了，头发也有些乱，显然是从什么场合匆匆赶来的。

    “陈院，我刚开完审委会。”杜东阳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大风厂的案子，合议庭意见分歧很大。”

    “怎么说？”陈清泉问。

    “主审法官认为，股权转让合同虽然有瑕疵，但工商变更已经完成，属于既成事实，应该尊重。而且山水集团是善意第三人，支付了合理对价……”

    “合理对价？”陈清泉打断他，“评估价不到市场价的三分之一，这叫合理？”

    杜东阳苦笑：“我也这么反驳。但对方律师提供了当时第三方评估公司的报告，程序上是合法的。关键问题是，工人们拿不出证据证明蔡成功抵押股权时，他们不知情或者不同意。”

    陈清泉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有人在云层深处重重地捶了一拳。

    “审限还有多久？”他问。

    “一个月。”

    “太长了。”陈清泉摇头，“加快。下周就安排第二次开庭。”

    杜东阳愣住：“这么快？证据交换都还没完成……”

    “那就加班加点完成。”陈清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告诉合议庭，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要尽快审结。特别是……要营造出一种‘即将判决’的氛围。”

    “即将判决？”杜东阳皱起眉头，“陈院，这不符合程序。案子还没查清，怎么就能……”

    “不是真判决。”陈清泉看着他，“是压力。让有些人知道，法院在认真审这个案子，而且很快会有结果。让他们坐不住，让他们慌。”

    杜东阳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我懂了。但合议庭那边……”

    “你去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