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没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三个红圈，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伸出食指，点在第三个圈上——社区党群服务中心。

    “通知聂开志，”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让杜东阳带‘巡回法庭’，明天进驻这里。至少持续一周。”

    周倩愣了愣：“巡回法庭？以什么名义？”

    “司法便民，下沉服务。”陈清泉说，“理由现成的——光明里社区老年人多，法律需求大，法院主动上门，为群众排忧解难。”

    “案由呢？总不能空坐着。”

    “案由……”陈清泉转身走回办公桌，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信访登记表，翻了几页，“就选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纠纷。

    光明里七号楼，去年就有住户提议加装电梯，高低层吵了快一年，社区调解了七八次，没成。这事儿典型，难办，有代表性，正适合巡回法庭介入。”

    周倩快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但眉头微微皱起：“陈院长，我不明白。就算巡回法庭去了，沙书记也未必会进服务中心。他可能是路过，也可能只在社区里转一圈，听基层干部汇报就离开了。”

    陈清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冷茶。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咽下去，才缓缓开口：“沙书记一定会进服务中心。”

    “为什么？”

    “因为郑建国一定会带他去。”陈清泉放下缸子，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郑建国等了三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他要在省委书记面前，把‘司法不公’的戏码演足。

    而要让这出戏有效果，他就得让沙书记亲眼看看——看看破败的服务中心，看看无人问津的信访窗口，看看基层法治的‘真实状态’。”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倩：“而服务中心，就在郑建国家的对面。

    他只要推开自家院门，往对面一指，说‘书记您看，那就是我们社区的党群服务中心，一年到头没见法院的人来过几次’——沙书记会不去看吗？”

    周倩沉默了。

    她看着陈清泉的背影。秋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也把他略显佝偻的身形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但又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可是……”周倩还是忍不住问，“就算沙书记进了服务中心，看到了巡回法庭，又能怎样？这只是一次‘偶遇’，改变不了大局。”

    “一次偶遇，确实改变不了大局。”陈清泉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但这次偶遇，能让沙书记记住两件事：第一，京州法院在主动作为；第二，有人在故意给他看‘想让他看的东西’。”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沙书记是聪明人。他到了光明里，郑建国跳出来告状，他会看不出这是安排好的？但他也会看到，就在对面，法院的人正在实实在在解决群众的纠纷。一边是表演，一边是实干，你说，他会更相信谁？”

    周倩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还不够。”陈清泉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名单，“巡回法庭的人员要精心安排。杜东阳主审，再配两个年轻法官，一男一女，要有朝气。书记员选聂开志——他母亲的事，是个很好的故事，必要时可以‘不经意’地讲出来。”

    “另外，”他继续吩咐，“让服务中心配合一下。窗户擦干净，牌子修好，但不要搞焕然一新，就维持‘正在改善’的状态。最重要的是，把那几个常年上访的老人家，安排到服务中心来咨询——自然一点，别刻意。”

    周倩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等她记完，陈清泉又问：“沙书记在林城和吕州的行程，有详细安排吗？”

    “有。”周倩调出另外几页资料，“林城开发区，主要看两家企业——一家新能源公司，一家生物制药厂。中午在开发区食堂用餐，四菜一汤标准。下午召开企业家座谈会，名单上有十八家企业代表。”

    “吕州呢？”

    “吕州美食城旧址，现在已经拆平了，规划建城市公园。沙书记去看现场，听取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汇报，重点是拆迁补偿和商户安置。”周倩顿了顿，“我听说，吕州那边为了这次调研，连夜把工地围挡换了新的，还调了洒水车冲洗路面。”

    陈清泉冷笑一声：“形式主义。”

    “要干预吗？”

    “不用。”陈清泉摆摆手，“让他们表演。演得越完美，反差越大。”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光明里的位置上。那个老旧的社区，此刻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一片破败的建筑群，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郑建国是演员，杜东阳是演员，老杨是演员，那些上访的老人也是演员。

    而导演，是他。

    观众，是沙瑞金。

    这场戏能不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