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十月十日的清晨,光明里是在一阵尖锐的鸟叫声中醒来的。
那种叫声不是寻常的麻雀或鸽子,而是几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乌鸦,停在社区中心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上,“嘎—嘎—”地叫着,声音嘶哑难听,像用砂纸摩擦铁皮。
五点半,天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雾气很重,湿漉漉地贴着地面流动,把坑洼不平的水泥路浸得一片深色。
郑建国醒得比乌鸦还早。
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裂缝。
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把泛黄的天花板劈成两半。已经看了三个月,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描出它的走向。
老伴在厨房弄早饭,锅碗碰撞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清晰地传进卧室。
大米粥的香味混着咸菜的气息,从门缝里飘进来。郑建国没动,就那么躺着,直到窗外天色从鱼肚白变成灰白,才慢慢坐起身。
床头的闹钟指向六点十分。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这是当年检察院发的工作服,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又套上一条深灰色长裤,裤腿有些短了,露出半截穿着旧棉袜的脚踝。最后是那双穿了五年的黑布鞋,鞋底磨得几乎透明,走起路来没什么声音。
洗漱完,他坐到餐桌前。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老伴把粥推到他面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郑建国端起碗,稀里呼噜地喝起来,喝得很快,像是完成任务。
“今天……”老伴终于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真要那样?”
郑建国没抬头:“嗯。”
“陈老那边……”
“陈老说了,这是最后的机会。”郑建国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沙书记来汉东,第一轮调研就到光明里。要是这次还不把事儿捅上去,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老伴眼圈红了:“可你这么闹,万一……”
“万一什么?”郑建国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我都六十多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怕什么?厂子没了,退休金不够吃药,房子还要被拆——他们给的那点补偿款,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我不闹,等着睡大街?”
老伴不说话了,低头抹眼泪。
郑建国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冽和铁锈味。
窗外,社区渐渐有了动静。
几个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地往小公园走,笼子里的画眉叫得清脆。送奶工骑着三轮车,车斗里的玻璃瓶叮当作响。早点摊冒出白色的蒸汽,油条在锅里翻滚,炸成金黄。
一切如常。
但郑建国知道,今天不一样。
他看到了那辆白色的法院公务车——一辆半旧的依维柯,正从社区入口缓缓开进来,轮胎碾过坑洼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车子开到党群服务中心门口停下,车门拉开,下来几个人。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郑建国认识他——杜东阳,京州中院刑庭庭长,上次机床厂工伤案就是他办的。
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配的标题是“铁面法官为民做主”。
接着下来一个年轻女法官,看着不到三十岁,扎着马尾,穿着合身的制服,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再后面是个男书记员,瘦高个子,戴眼镜,搬着一箱办公用品。最后是两个法警,穿着警服,但没有佩枪,只是维持秩序的样子。
几个人在服务中心门口忙活起来。那个年轻女法官从车里取出一卷红色的横幅,和书记员一人扯一头,展开。
横幅很长,红底白字,上面写着:“京州市法院巡回法庭驻点服务站”。
他们把横幅挂在服务中心门口的上方。书记员爬上梯子,女法官在下面扶着,杜东阳退后几步,眯着眼看位置:“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可以了。”
横幅挂正了,红得刺眼。
郑建国盯着那横幅,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
演戏。
全是演戏。
他转身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人名、事由——都是这三个月来,他找过的部门,见过的领导,递过的材料。
区信访办,去了七次。
市信访局,去了五次。
区法院,去了三次。
市中院,去了两次。
每次都是同样的答复:正在研究,请耐心等待;符合政策,补偿合理;要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