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十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五十分。
光明里社区那条主干道——如果那能算主干道的话——是一条宽度不到六米的水泥路。
路面年久失修,裂缝像蛛网般蔓延,雨水积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浑浊的小水坑,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路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外墙裸露着,有些地方刷了白灰,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块。窗户大多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不少人家用塑料布封着破了的玻璃,风吹过时哗啦作响。
秋天的阳光不算烈,但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还是把这片老社区照得无所遁形。晾晒在阳台上的衣物——大多是些褪了色的床单、秋衣秋裤——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排排褪色的旗帜。
几个老太太坐在楼洞口的马扎上,一边择菜一边闲聊。她们面前的塑料盆里泡着菠菜,根部的泥土把水染成暗红色。谈话声不高,混着菜叶折断的脆响,在午后慵懒的空气里飘着。
“听说今天有大领导要来?”
“哪来的大领导会来咱们这儿?”
“真的,居委会刘主任昨天挨家挨户打招呼,说今天下午都注意点儿,别乱堆东西,别吵吵。”
“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三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普通,但开得很稳,轮胎碾过路面坑洼时,减震器发出沉闷的“咕咚”声。车子没有鸣笛,就那么安静地驶入社区,在路口减慢了速度。
老太太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伸长脖子看。
第一辆车在离她们二十多米的地方停下了。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他快步走到第二辆车旁,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黑色皮鞋踏出,踩在水泥路面上。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钻出车厢,站直了身子。
沙瑞金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同色的长裤,脚上是半旧的皮鞋。他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穿透力,像X光,能把看到的东西一层层剖开,看到内里的结构。
第二辆车副驾驶下来的是田国富。他关上车门,走到沙瑞金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沙瑞金点点头,迈步朝社区深处走去。
第三辆车里下来的是两个工作人员,提着相机和录音设备,但没急着拍摄,只是跟在后面。
这支小小的队伍,就这么走进了光明里。
……
郑建国是从三楼窗户看到车队的。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就坐在家里,守着窗户。老伴劝他吃饭,他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说吃不下。
其实不是吃不下,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攒了三个月的、快要炸开的气。
当那三辆黑色轿车出现在视线里时,他猛地站了起来。
“来了。”他说。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什么来了?”
“沙书记。”郑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他三个月来搜集的所有材料:拆迁公告的复印件、补偿方案、他手写的申诉书、还有几十张照片,拍的是他家这栋小楼的内外情况,墙上的裂缝,漏雨的屋顶,发霉的墙角。
他把文件袋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真要去?”老伴走过来,眼圈又红了。
“不然呢?”郑建国看着她,“等着他们把我们赶出去,睡大街?”
“可是……”
“没有可是。”郑建国打断她,深吸一口气,“你在家待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来。”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他摸着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咚咚咚,像敲鼓。
出了楼洞,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那支队伍已经走到社区中心的小广场了。
沙瑞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他看到路边堆放的建筑垃圾——几袋水泥已经硬化了,破沙发露出了海绵,生锈的自行车架;看到墙上用红漆刷的“拆”字,有些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看到晾衣绳上那些褪色的衣物,看到阳台上摆着的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田国富跟在他身边,偶尔低声介绍几句:“光明里社区,原是京州机床厂的职工宿舍区,八十年代初建成。机床厂破产后,这里就成了三不管地带。住户大多是下岗职工和退休老人,平均年龄六十二岁。”
沙瑞金点点头,没说话。
几个在广场上晒太阳的老人看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