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那句“回省委”的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转身，远处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刚才那三辆车的启动声，而是另一辆车，从社区另一条小路驶来的声音。

    引擎有些老旧，运转时带着轻微的“哒哒”声，像是某个零件松动了。

    车速不快，慢悠悠的，轮胎碾过水泥路面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所有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辆半旧的黑色帕萨特，正从社区东侧那条窄路拐过来。车子很普通，车身布满灰尘，前挡风玻璃上还粘着几片枯叶，一看就是经常跑外面的公务车。

    车牌是法院的序列，白色的“法”字在灰蒙蒙的车身上格外显眼。

    车子在距离广场三十多米的地方停下了。

    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人下了车。

    是陈清泉。

    他今天穿着一身法官制服——深蓝色的冬装制服，但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线头都露了出来。

    脚上的黑色皮鞋虽然擦过，但鞋帮上沾着泥土，鞋头也有些划痕。

    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用牛皮纸包着，用细绳捆着，看起来分量不轻。

    下车后，他关上车门，转身正要朝服务中心走去，目光扫过广场，整个人突然顿住了。

    他看到了沙瑞金。

    也看到了田国富，看到了围观的居民，看到了那三辆黑色的轿车。

    那一瞬间，陈清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先是愣住，像是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省委书记；接着是惊讶，眼睛微微睁大；然后迅速恢复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和恭敬。

    他把怀里的册子往上托了托，快步朝广场走来。

    步子很快，但不显得慌张。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秋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下意识地腾出一只手捋了捋，但没完全捋顺，几缕头发还是翘着。

    十几秒后，他走到了沙瑞金面前。

    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声音清晰但不张扬：“沙书记，我是陈清泉。没想到您在这里……”

    他没有说“您怎么在这里”，而是说“没想到您在这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尊敬，既表达了偶然相遇的惊讶，又没有质问领导行踪的冒犯。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清泉身上。

    他的打量很仔细，从花白的头发，到眼角的皱纹，到洗得发白的制服，到袖口的磨损，再到沾着泥土的皮鞋。

    最后，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摞用牛皮纸包着的册子上。

    “陈清泉同志。”沙瑞金开口，声音平静，“你这是……”

    “我来送些材料。”陈清泉把怀里的册子又往上托了托，“光明里社区巡回法庭已经开展四天了，我过来看看进展，顺便带些最新的法律宣传册过来。”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这就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田国富在旁边看着，心里快速盘算着。陈清泉的出现太“巧合”了，沙瑞金前脚刚看完巡回法庭，他后脚就抱着材料出现，这时间拿捏得……太准了。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

    沙瑞金的眉毛微微动了动：“陈院长亲自送材料？”

    这话问得平常，但仔细品，有深意——一个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亲自开车送宣传册到社区？

    陈清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坦然的诚恳：“今天是周末，院里其他同志都在加班，我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巡回法庭是院里今年的重点工作，我得掌握第一手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光明里社区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前些日子带人做过一次调研，有些新想法，想和杜东阳他们碰碰。”

    “调研？”沙瑞金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是的。”陈清泉把怀里的册子小心地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脏了册子——然后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文件袋也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他双手递过去：“沙书记，这是我带人做的《光明里社区法律问题调研报告》。原本是准备下周报给市委政法委的，没想到今天正好遇到您。”

    沙瑞金接过文件袋。

    袋子不轻，摸起来有厚度。他打开封口的细绳，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报告的封面是普通的白色铜版纸，上面用黑体字打印着标题：《光明里社区法律问题调研报告——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课题组》。

    翻开封面，扉页上印着时间：2014年10月5日-10月8日。下面是调研组成员名单，组长是陈清泉，组员有杜东阳、林晓等五个人。

    沙瑞金随手翻了几页。

    报告很厚，足足五十多页。前面是调研的基本情况：社区概况、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