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光明里时，天已经全黑了。

    三辆黑色轿车在社区狭窄的路上缓慢行驶，车灯切开浓重的夜色，照亮前方坑洼的水泥路面。

    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出了社区，拐上主干道，车流多了起来。晚高峰虽然已经过去，但路上仍然有不少车辆——下班晚归的，出门吃饭的，接孩子补课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昏黄的光在车窗上流成一条条光带。

    沙瑞金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闭着眼睛。

    不是真的睡着了，而是闭目养神。他的坐姿很端正，背靠着座椅，但腰杆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呼吸很均匀，胸膛微微起伏。

    田国富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街景。

    城市的夜晚繁华而疏离，霓虹灯闪烁着各色光芒，广告牌上明星的笑容机械而标准。

    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

    车子驶过市中心，经过省委大院门口，但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向前，朝郊外的方向驶去。

    又开了大约十分钟，沙瑞金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很亮，像夜行动物的瞳孔。

    “国富同志。”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

    “书记。”田国富转过头。

    “刚才那个陈清泉，”沙瑞金顿了顿，“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刚才在车里已经问过一次，但那时问的是“你觉得陈清泉这个人怎么样”，现在问的是“你怎么看”，看似相似，实则不同——前一个是要求客观评价，这一个是要听主观判断。

    田国富沉吟了几秒。

    作为省纪委书记，他对干部的评价必须谨慎。既要实事求是，又不能带个人好恶；既要看到成绩，也要指出问题；既要对组织负责，也要对干部本人负责。

    “陈清泉同志……”他缓缓开口，“刚才那份报告，写得确实不错。数据详实，分析透彻，建议也有针对性。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官样文章。”

    “话也说得漂亮。”沙瑞金接了一句，“司法要往前站，法院往前一步，矛盾就退一步，性价比最高的维稳……这些话，说到了点子上。”

    田国富点点头，但话锋一转：“但是，书记，有个问题。”

    “说。”

    “太漂亮了。”田国富斟酌着措辞，“报告漂亮，话也漂亮，甚至连出现的时间都那么漂亮——我们前脚刚看完巡回法庭，他后脚就抱着调研报告出现了，就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他说的那些理念，那些做法，听起来都很好，但仔细想想，有些超出了法院的传统职能范围。一个中级法院的副院长，亲自带队做社区调研，亲自调解邻里纠纷，亲自推动财产公示……这些事，是该他做的吗？或者说，他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司法便民吗？”

    这话问得很深。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远处，一栋在建的高楼上，塔吊的灯光像一颗孤独的星星，在夜空中缓缓移动。

    “国富同志，”良久，沙瑞金才开口，“你的怀疑，我理解。我刚来汉东，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纪长安，第二个人是你，第三个人就是陈清泉。

    每个人说的话都很得体，做的事都很有道理，但我必须怀疑——因为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冰冷的锐利：“在这个位置上，如果轻易相信别人，那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工作的不负责任。”

    田国富心里一震。

    他听懂了沙瑞金的潜台词——新任省委书记对汉东的干部，持普遍的怀疑态度。这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对整个环境的不信任。

    “所以您怀疑陈清泉……”田国富试探地问。

    “我怀疑所有人。”沙瑞金说得很直接，“包括你，国富同志。当然，这种怀疑不是恶意的猜忌，而是必要的警惕。在没看清楚一个人之前，多留个心眼，总不是坏事。”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车流如河，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血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在夜空中回荡。

    “不过，”沙瑞金话锋一转，“陈清泉至少愿意做事。这一点，比很多只说不做的干部强。”

    他顿了顿：“那个加装电梯的‘积分置换’方案，有点意思。你让住建厅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在老旧小区改造中推广。如果可以，就搞个试点。”

    “好的，书记。”田国富记下来。

    “另外，”沙瑞金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查一下陈清泉最近在办什么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