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立冬前五天。

    清晨七点，省委大院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中。

    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条无声的河，将一栋栋青灰色的小楼、一排排常青的松柏，都浸润得朦朦胧胧。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晕，显得格外清冷。

    沙瑞金的住所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位于大院最深处，靠着后山。

    楼前有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株腊梅，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条嶙峋地指向天空，等待着冬日的绽放。

    书房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后山。沙瑞金今天起得很早，五点半就醒了。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一本摊开的《资治通鉴》，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翻阅的痕迹。

    但他看的不是书，而是手里的一份材料。

    材料是昨晚十点送来的，装在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口处盖着“机密”两个红字。送材料的人没进屋，只是交给警卫，警卫再转交给秘书，秘书连夜送到他书房。

    内容是关于丁义珍的。

    详细列出了丁义珍近期的一系列异常举动：频繁与古董商、银行职员接触，秘密会见地下钱庄老板，大量现金交易，以及——最关键的一条——用假身份“丁伟”订购了11月5日飞往洛杉矶的机票。

    材料不长，但信息量很大。每一个事实后面都附有证据：银行流水截图、通话记录、机场订票系统截图、甚至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丁义珍拎着行李箱进出某小区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戴着帽子，但侧面轮廓清晰可辨。

    沙瑞金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了三遍以上。

    看完，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雾气正在慢慢消散。后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山上的松树林在晨光中显出一片深沉的墨绿。

    有早起的鸟儿在叫，声音清脆，穿透薄雾，显得格外空旷。

    他点了一支烟。

    烟是特供的，味道很淡，但很纯。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看着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丁义珍要跑。

    这个结论，从材料上看，已经确凿无疑了。

    一个副市长，用假身份订国际机票，目的地是美国——这意味着什么，沙瑞金很清楚。他在邻省当书记时，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一个国土局长，在纪委找他谈话的前一天，试图从边境口岸潜逃，被边防武警当场扣下。

    后来查实，那人贪腐金额高达两个亿，在海外已经买好了房子，办好了移民。

    丁义珍的金额，恐怕只会更多。

    沙瑞金又吸了口烟，眼神深邃。

    丁义珍这个人，他来了汉东之后有所耳闻。口碑很复杂：有人说他能干，抓经济有一套，京州这几年GDP增长快，有他一份功劳；也有人说他贪，手伸得长，什么项目都敢插一手，什么钱都敢收。

    但耳闻归耳闻，没有证据，就不能轻易下结论。

    现在，证据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巧——就在他刚上任不久，就在他准备对汉东官场进行整顿的时候。

    是巧合吗？

    沙瑞金不信巧合。

    政治场上，没有巧合，只有算计。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材料，又翻到最后一页。

    材料的提供方没有署名，但从行文风格、证据链条的严谨程度来看，应该是专业的人做的。而且，能拿到这么详细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肯定不是普通群众举报。

    会是谁呢？

    沙瑞金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

    陈清泉。

    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个法院副院长，有这么大能量？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陈清泉最近的动作，他一直在关注——处理大风厂纠纷，推动老旧小区改造，在光明里设巡回法庭，还有那份关于公职人员财产公示的建议……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板有眼，既讲政治，又得民心。

    更重要的是，陈清泉和丁义珍有过节。

    沙瑞金听田国富说过，丁义珍曾经想拉拢陈清泉，被拒绝了。后来在大风厂案、光明路地块案上，两人多次交锋。陈清泉还向省纪委举报过丁义珍违规审批的问题。

    所以，陈清泉有动机，也有能力。

    沙瑞金放下材料，掐灭烟头。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他说。

    门开了，秘书小刘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杯热茶和几片烤好的面包。

    “书记，您早餐。”小刘轻声说。

    “放那儿吧。”沙瑞金指了指书桌一角。

    小刘放下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