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周一，早上八点半。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能坐两百人的旁听席挤得满满当当。

    前面几排是记者，长枪短炮架着，后面全是穿着工装的大风厂工人，有的还戴着安全帽，一看就是直接从厂里赶过来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汗味、机油味，还有廉价香烟的味道。

    郑西坡坐在原告席上，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激动。等了这么久，终于开庭了。

    他旁边是厂里请的律师，姓周，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挺靠谱。

    对面被告席，山水集团的人就排场多了。三个律师，清一色黑西装，公文包都是名牌的。

    为首的那个姓张，四十出头，梳着大背头，油光水滑，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一副“你们都是垃圾”的表情。

    审判席上，杜东阳穿着法袍，正翻看案卷。旁边两个陪审法官也在做准备。

    八点四十五，法槌敲响。

    “砰！”

    全场安静。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现在开庭审理大风服装厂股权纠纷一案。”杜东阳声音平稳，“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周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们的请求很简单：一、确认山水集团与蔡成功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无效；二、判令山水集团返还大风厂全部股权；三、赔偿大风厂停工期间损失，共计三百二十万元。”

    对面，张律师嗤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杜东阳看他一眼：“被告律师，注意法庭纪律。”

    “是是是。”张律师懒洋洋地站起来，“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的诉讼请求毫无依据。股权转让合同白纸黑字，蔡成功亲笔签名，手续齐全，合法有效。

    大风厂现在是我山水集团的资产，原告要求返还，纯属无理取闹。”

    “你说谁无理取闹？”旁听席上，一个工人忍不住喊。

    “肃静！”杜东阳敲法槌。

    那工人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张律师更得意了，接着说：“至于赔偿损失？大风厂为什么停工？是因为原告方聚众闹事，阻挠正常生产经营！该赔偿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周律师立刻反驳：“审判长，大风厂停工是因为山水集团强行接管，更换全部管理人员，导致生产秩序混乱……”

    “那是正常的企业管理行为！”张律师打断他，“股权转让后，我们作为新股东，有权调整经营策略。原告方拒不配合，还煽动工人闹事，这才导致停工。”

    两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旁听席上，工人们听得火大，又不敢出声，只能憋着。

    郑西坡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光靠嘴皮子，他们赢不了。山水集团请的律师太厉害，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关键在证据。

    九点半，进入举证环节。

    张律师先出手，拿出一摞文件：“审判长，这是我们提交的第一组证据：股权转让合同原件、工商变更登记文件、银行转账凭证。证明山水集团已支付对价，合法取得大风厂股权。”

    法警把证据拿给杜东阳。

    杜东阳仔细看，然后传给周律师。

    周律师看了，脸色不太好。

    这些证据，表面上看确实无懈可击。

    “原告方，对这份证据有什么意见？”杜东阳问。

    周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们对合同真实性有异议。”

    “哦？”杜东阳挑眉，“具体说说。”

    周律师看了一眼郑西坡。

    郑西坡深吸一口气，从脚下的旧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文件袋已经发黄了，边缘都磨毛了。

    他站起来，手还在抖，但声音很稳：“审判长，我这里有一份文件，想请法庭看看。”

    法警走过来，接过文件袋，递给杜东阳。

    杜东阳打开，里面是几张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变了。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蔡成功当年签的空白合同页。”郑西坡说，“蔡成功跑路前，偷偷塞给我的。他说，山水集团的人逼他签了很多空白页，说是‘备用’，后来就用这些空白页伪造了股权转让合同。”

    旁听席一阵骚动。

    张律师脸色变了，但马上又恢复镇定：“审判长，这是无稽之谈！原告方随便拿几张纸就说是我方伪造合同，简直可笑！”

    杜东阳没理他，而是仔细看那几张纸。

    纸张质地、印刷格式，都和山水集团提交的合同一模一样。但问题是——页码不对。

    山水集团的合同，一共十二页。而郑西坡拿出来的空白页，页脚打印的页码，却是从十三页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