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京州郊外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大风厂厂区里那盏唯一亮着的探照灯，在黑夜中劈开一道惨白的光柱，照得满地碎玻璃碴子闪闪发亮，跟撒了一地钻石似的——可惜，这“钻石”扎脚。

    推土机就停在离厂门不到十米的地方，钢铁怪兽趴在那儿，排气管还在往外冒白气，嗡嗡的低吼声像野兽打呼噜。

    秃头站在推土机旁边，搓着手，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破天儿，冻死老子了。”他身后站着二十来个保安，清一色黑棉袄，手里拎的家伙从钢管换成了橡胶棍——刚才赵东来临走前撂了话：“再让我看见钢管，全按持械斗殴处理。”秃头不傻，橡胶棍打人疼，还不留明显伤。

    车间里，王文革和三十多个工人也没睡。

    他们围着几个烧煤的铁皮桶取暖，桶里扔了些废木料，火苗窜起来，映得一张张脸通红。没人说话，只有木柴噼啪的响声。

    郑西坡坐在角落里，拿着摔坏的眼镜试图用胶带粘。粘了两下，镜腿还是歪的。他叹了口气，把眼镜揣回兜里。

    “老郑，”王文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陈院长真会来吗？”

    郑西坡没抬头：“赵局长说了，陈院长让等着。”

    “这都几点了？”有人嘟囔，“当官的说话，能信吗？”

    “就是，白天在法庭上说得挺好，晚上人影都不见……”

    “都闭嘴！”王文革吼了一嗓子，“陈院长跟别的官不一样！”

    话音刚落，厂区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是警车那种刺耳的鸣笛，是普通轿车沉稳的怠速声。车灯由远及近，两道白光切开夜幕，最后停在了厂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深灰色的法官制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呢子大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没拿公文包，就揣在兜里，步子迈得稳，一步一步走进探照灯的光圈里。

    是陈清泉。

    郑西坡猛地站起来，眼镜差点又掉地上。王文革和其他工人也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铁皮桶被踢翻，火星子溅了一地。

    陈清泉没看车间这边，径直朝推土机走去。

    秃头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了：“哟，陈院长？这么晚了，您还亲自来视察工作？”

    陈清泉在推土机前两米处站定，抬头看了眼驾驶室。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正扒着窗户往下看，眼神怯怯的。

    “下来。”陈清泉说。

    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小年轻没动，扭头看秃头。

    秃头干笑两声：“陈院长，这小伙子是我们集团聘的司机，合法上岗，您这……”

    “我再说一遍，”陈清泉语气没变，“下来。”

    小年轻哆嗦了一下，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下来了，躲到秃头身后。

    陈清泉这才把目光转向秃头：“你是负责人？”

    “我是山水集团保安队队长，姓刘，大家都叫我秃头。”秃头挺了挺胸脯，“陈院长，我们这是执行集团命令，清理厂区……”

    “清理什么？”

    “清理这些非法占厂的……”秃头指了指车间方向。

    “谁告诉你他们是非法占厂？”陈清泉打断他。

    秃头噎住了，半晌才说：“这厂子是我们山水集团的资产，他们没权待在这儿！”

    “有没有权，法院还没判。”陈清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抖开，“今天下午，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经下达了财产保全裁定书，大风厂所有资产，包括土地、厂房、设备，全部查封。在案件审理期间，任何人不得处置、破坏、转移。”

    他把文件递到秃头眼前：“看清楚，盖着法院的章。”

    秃头眯着眼看，其实他认不全字，但那个红印章他认得。

    “这……这什么时候的事？”他结巴了。

    “下午五点。”陈清泉收回文件，“我已经通知了国土局、工商局、公安局备案。现在，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都是法院查封的资产。”

    他顿了顿，朝推土机抬了抬下巴：“你这台机器，刚才是不是轧过厂区地面？”

    秃头额头开始冒汗：“就……就挪了挪位置……”

    “挪位置？”陈清泉走到推土机前面，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履带。然后他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块被轧碎的水泥块，掂了掂，“根据《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对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

    他看向秃头：“你这不叫‘挪位置’，你这叫破坏已被司法机关查封的财产。三年起步，懂吗？”

    秃头腿软了：“陈院长，我……我就是个打工的，领导让干啥我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