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省公安厅大楼。

    整栋楼黑压压的，只有九楼东头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厚重的窗帘拉着，缝隙里漏出一线光，照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冷冷清清。

    办公室里烟雾浓得呛人。

    祁同伟站在办公桌前，桌上供着一尊关公像。

    像不大，一尺来高，红脸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做工挺精致。像前摆着个铜香炉，里头插着三炷香，烟笔直往上飘，在灯光下弯弯曲曲。

    他穿着警服常服，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里拿着打火机，啪嗒啪嗒，一下一下按着，火苗蹿出来，又灭掉。

    门悄没声儿地开了。

    高小琴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她穿了件黑色长款风衣，里面是酒红色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子。脸上化了淡妆，但掩不住眼角的疲惫。

    “同伟。”她轻声叫。

    祁同伟没回头，还在按打火机。啪嗒，火苗蹿起。啪嗒，又灭了。

    高小琴走到他身边，看了眼关公像，又看了眼他：“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睡不着。”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在担心丁义珍？”

    祁同伟冷笑一声，把打火机扔在桌上：“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要是被抓了……”高小琴试探着问。

    “那就完了。”祁同伟转过身，盯着她，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丁义珍这些年，经手多少事？从大风厂那块地，到新城规划，到省里那几个大项目……哪一件背后没有我们的人？他要是进去，牙关一松，咬出来的就是一串。”

    高小琴脸色变了变：“不至于吧？丁义珍跟了你这么多年……”

    “跟？”祁同伟打断她，“他是跟我，还是跟钱？丽丽，你太天真了。这种人，有奶就是娘。现在奶没了，你说他会怎么办？戴罪立功，争取宽大处理——这套路我见多了。”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头的黑夜。城市睡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鬼火。

    “陈清泉那边，”高小琴走到他身后，“我听说他已经布控了。机场到处都是他的人。”

    “我知道。”祁同伟说，“老刀那伙人，我盯着呢。”

    “那你还让丁义珍走？”

    “不走怎么办？”祁同伟回头看她，“留在这儿等死？陈清泉手里有多少证据，我不知道。侯亮平明天就到，那可是最高检的刀。丁义珍要是不走，三天之内必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走了，还有一线生机。至少人在国外，有些话……就不敢乱说了。”

    高小琴听懂了。

    人在国外，就还有价值。一旦进去了，那就是破罐子破摔，什么都能往外捅。

    “可万一……”她犹豫了一下，“万一丁义珍在机场就被截住呢？”

    祁同伟沉默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三根新香，就着蜡烛点上，插进香炉。然后双手合十，对着关公像拜了三拜。

    香烟袅袅，关公的脸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在笑，又像在怒。

    “我已经安排好了。”祁同伟转过身，眼神阴冷，“丁义珍要是真被抓了……就让他永远闭嘴。”

    高小琴心一紧：“怎么闭？”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走到衣架前，从挂着的警服外套里，摸出一把枪。

    黑色的，巴掌大小，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熟练地退下弹夹，检查了一下，又啪嗒一声装回去。然后拉开枪套，把枪插在腰间，用外套盖住。

    “同伟……”高小琴声音有点抖，“你……你别乱来。陈清泉和侯亮平都不是吃素的，万一……”

    “没有万一。”祁同伟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丽丽，咱们走到今天，不容易。从那个小歌厅，到山水庄园，再到今天……我祁同伟从一个穷山沟里爬出来，当了厅长，有了你。这一路，踩了多少人，背了多少事，你清楚。”

    高小琴看着他，眼睛红了。

    “所以我不能倒。”祁同伟一字一句，“我倒下了，你也完了。山水集团完了，赵公子完了，高老师……也完了。这个窟窿，咱们谁都补不上。”

    “可丁义珍他……”

    “他就是个棋子。”祁同伟松开手，转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灌下去，“必要的时候，弃子保帅。”

    高小琴不说话了。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时妩媚妖娆的脸，此刻只剩苍白和恐惧。

    祁同伟又倒了杯酒，走过来，递给她。

    高小琴接过，没喝，只是捧着杯子，感受着玻璃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