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黑着。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三楼那扇窗户，是整栋大楼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灯光昏黄，透过百叶窗缝隙漏出来，在冰冷的外墙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痕。

    办公室里没开暖气，冷得像冰窖。

    陈清泉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浓得发黑的茶。他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眼睛盯着窗外，但什么也没看——天太黑，除了远处几点零星的街灯，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

    嗡——嗡——

    连续三下。

    陈清泉转身，快步走过去。屏幕亮着，三条信息几乎同时挤进来。

    第一条，聂开志：“目标已出门，往机场方向。黑色奥迪A6，车牌尾号886。跟车的是刘彪，公安厅特勤支队的人。”

    第二条，老刀：“各点位就位。一号三号门，二号值机岛，三号安检口……十二个点全部确认。兄弟们精神头不错，就等鱼进网了。”

    第三条，侯亮平：“我刚下飞机，你在哪？”

    陈清泉盯着屏幕，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回复侯亮平：“机场国际出发厅，有好戏。速来。”

    发送。

    放下手机，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身法官制服。深黑色的袍子，熨烫得笔挺，领口、袖口、衣襟，每一个折痕都透着庄严。他穿上袍子，一颗一颗系好扣子，动作很慢，很仔细。

    最后，他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颊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鹰——那种盯着猎物时的眼神，锐利，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他伸手，正了正胸前的法徽。

    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摊开三份文件。

    第一份，《关于对丁义珍采取边控措施的通知书》。红头文件，盖着省高院和市公安局的章，墨迹已干。最下面一行，执行人签名处，他早上三点就签好了字：陈清泉。

    第二份，《关于依法控制犯罪嫌疑人丁义珍的情况报告》。空白表格，只有抬头和落款，中间的内容还空着。等今天的事办完了，他得把时间、地点、经过、结果，一五一十填进去。

    第三份，《致沙瑞金书记、田国富书记、李达康书记的紧急汇报提纲》。只有三行字：

    一、丁义珍涉嫌重大职务犯罪，企图外逃。

    二、我院已依法启动边控程序，并协调公安、检察力量实施抓捕。

    三、抓捕成功后，将依法移送检察机关。

    简洁，明了，一个字废话都没有。

    陈清泉拿起钢笔，在三份文件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然后他走到窗前，最后一次看向外面。

    天边开始泛白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白，是灰白色的，像褪了色的旧布，从东边慢慢铺过来。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但边缘已经开始透出一点微光——那是太阳要出来的征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老刀：“鱼已进高速入口，预计六点半到机场。”

    陈清泉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二十。

    还有一小时十分钟。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办公室。

    桌椅、书柜、文件、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切如常。但今天过后，有些东西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嗒，嗒，嗒，一步一步，从三楼走到一楼，走出法院大楼。

    院子里，他那辆老帕萨特停在那儿。车身上蒙着一层薄霜，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清泉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安静的凌晨里显得特别响。热车两分钟，他挂挡，松手刹，缓缓驶出法院大院。

    门卫老张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陈院，这么早？”

    “嗯，有事。”陈清泉摆了摆手。

    车开上马路。

    这个时间点，街上几乎没车。路灯还亮着，黄澄澄的光，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偶尔有清洁工在扫地，唰——唰——唰——，声音单调而固执。

    陈清泉打开收音机。

    早间新闻刚开始，女主播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省委书记沙瑞金在昨天召开的全省党风廉政建设工作会上强调，要坚定不移推进全面从严治党，以零容忍态度惩治腐败……”

    他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然后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