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市局法医中心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陈清泉到的时候，侯亮平已经在门口了，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着的烟，指关节泛白。赵东来站在走廊另一头，正对着电话骂娘，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火气隔着二十米都能闻见。

    走廊的灯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在人脸上像蒙了层霜。空气里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浓得呛嗓子。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法医老王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所有人都站直了。

    老王今年五十八了，在市局干了三十四年法医，经手的尸体比他吃过的米饭还多。老头儿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把手术刀，能剖开所有伪装。

    “报告出来了。”老王把文件夹往赵东来手里一塞，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死因：氰化物中毒。毒源：那瓶矿泉水。”

    赵东来翻开报告，眉头拧成个疙瘩。

    “瓶子上的指纹呢？”

    “只有丁义珍自己的。”老王说，“左手拇指、食指、中指，握瓶子的正常位置。没有其他人的。”

    “那水里的毒呢？什么时候下的？”

    老王摘下老花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慢慢擦着：“这个问题嘛……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像大学教授在给学生上课：“氰化物在水里不稳定，会随时间降解。我们做了浓度梯度分析，根据降解曲线反推，下毒时间应该是在死者接触瓶子之前的六到八小时。”

    “昨天下午四点左右？”侯亮平算了算时间。

    “对。”老王点头，“也就是说，那瓶水在装上车之前就已经有问题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赵东来一巴掌拍在墙上，拍得墙皮簌簌往下掉：“操！这是专业灭口！”

    他这一嗓子把走廊那头打扫卫生的大爷吓了一跳，拖把都掉了。大爷看了看这边几个穿制服的人，识趣地捡起拖把，推着车走了。

    侯亮平没说话，只是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再抽出来。

    陈清泉接过法医报告，一页一页翻。

    毒物检测数据、指纹鉴定结果、死亡时间推定……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用词严谨，结论明确。

    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太干净了。

    “瓶子的来源查了吗？”陈清泉问。

    “查了。”赵东来点了根烟，也不管这儿能不能抽，“司机说是从法院后勤仓库领的，一箱二十四瓶，昨天下午刚从供货商那儿送来。我让人把那一箱里剩下的水全送检了——都没问题，就丁义珍喝的那瓶有毒。”

    “那就是有人单独把毒水混进去的。”侯亮平说。

    “不止。”陈清泉摇头，“司机去后备箱拿水的时候，是当着杜东阳和老刀的面打开的包装箱。他随手抽了三瓶，一瓶给杜东阳，一瓶给老刀，一瓶给丁义珍。”

    他顿了顿，把报告翻到某一页：“如果只是把毒水混进去，风险太大。万一丁义珍没拿到那瓶，万一杜东阳或者老刀喝了……这不符合职业杀手的逻辑。”

    赵东来愣了愣，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顾上拍：“你是说……”

    “不是混进去的。”陈清泉说得很慢，像是在脑子里反复验证过，“是有人提前确定，丁义珍一定会喝到那瓶水。”

    走廊里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整流器的嗡嗡声。

    侯亮平把烟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灰白的雾：“那就是押解过程里有人动了手脚。司机、杜东阳、老刀……或者在装车之前，就已经有人把那瓶水标记好了。”

    “司机查过背景。”赵东来说，“在法院开了八年车，档案干干净净，没前科，没外债，老婆孩子都在京州，没有任何动机。”

    “杜东阳呢？”侯亮平问。

    “陈院长的兵。”赵东来看向陈清泉，“你比我清楚。”

    陈清泉点头：“杜东阳是政法大学硕士，在校期间入党，到法院工作七年，年年考评优秀。他母亲尿毒症，院里帮他申请了慈善援助，最近病情稳定。他不是那种人。”

    “老刀呢？”侯亮平又问，“那个侦察兵出身的……”

    “他是我的人。”陈清泉打断他，“信得过。”

    赵东来把烟摁灭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毒是在水进后备箱之前下的，而且下毒的人知道这瓶水一定会被拿给丁义珍。”

    “怎么保证？”侯亮平问。

    “没法保证。”陈清泉说，“所以才说专业。”

    他顿了顿，把报告翻到附页：“你们看这里。瓶盖内侧有极细微的针孔痕迹，直径0.3毫米。应该是用微型注射器穿透瓶盖注毒，针眼在拧开时会被破坏，很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