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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泉的车驶出三百米,又停下了。
后视镜里,大风厂那盏白炽灯还亮着,像悬在半空的一颗星。
灯光底下,郑西坡还站在原地,抄着袖筒,佝偻的背影像被风干的树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
也许是不放心。也许是当了这么多年法官,养成了一种直觉——太平静了。事态平息得太快,像暴风雨前那几秒钟诡异的安静。
他盯着后视镜看了五秒。
十秒。
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厂门口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往里走。王文革走在最后,手里还拎着那根铁管,但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腿侧。
陈清泉踩下油门。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移开视线的那几秒钟里,王文革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厂门口,没往里走。
手里那根铁管放下了。但另一只手,还握着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自制的火把。
钢管做柄,前端缠着浸透汽油的棉布,用塑料布裹着防水。
他刚才一直把火把藏在身后,用铁管挡着。
陈清泉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把火把往后递给了后面的人。
现在那个人把火把又递回来了。
王文革握着火把,没动。
他站在那盏白炽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二十三年工龄换来的那点买断工龄钱,还不够儿子一年学费。
也许在想三年前被打断的那三根肋骨,对方赔了五万块,他签谅解书的时候手抖得笔都握不住。
也许在想今天下午郑西坡跟他说的那句话:“文革,你不是那种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火把。
棉布上浸透的汽油味直冲鼻腔,熏得眼眶发酸。
他抬起头,看向厂区东侧。
那里,秃头带走的挖掘机已经看不见了。但还有一台挖掘机没来得及撤——履带卡在路边的沟槽里,司机正在试图倒出来,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
那是秃头刚才开过的那台。
铲斗还高高扬着,像一只僵在半空中的铁拳。
王文革盯着那只铁拳。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刚进厂的时候,师傅教他开机床。
师傅说:“文革,手要稳。不能抖,一抖活儿就废了。”
他那时候年轻,手从来不抖。
现在他四十七了,握着火把的手,在十一月的寒风里微微发颤。
身后有人在叫他。
“文革!走了!”
他没回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要走向哪里。
也许是想走近一点,看清楚那台挖掘机。
也许是想找个合适的位置,把手里的火把放下。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站得太久,腿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风从北边吹来。
很急。
火把前端裹着的那层塑料布没有裹紧,被风吹起一角,猎猎作响。
塑料布摩擦钢管,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像老鼠在墙角啃噬木头。
王文革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在意。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风更大了。
塑料布被整个吹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他手中飘扬。
火把前端浸透汽油的棉布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而他身后三米远,有个年轻人还在抽烟。
那人看见王文革举起火把——不是对准挖掘机,只是举着调整握姿——下意识地把自己手里那根没抽完的烟头往后藏。
他藏晚了。
风把烟灰吹起,几点火星飘在空中,打着旋儿,像秋夜里的萤火虫。
几点火星落在王文革的背上,弹开,熄灭。
有一点火星,正好落在那面被风吹开的塑料布上。
塑料布遇火即燃。
火苗从边缘窜起,舔舐着王文革的手指。
他猛地一甩手。
燃烧的塑料布脱离火把,像一只火蝴蝶,在空中飘了半秒。
风把它吹向右边。
那里是厂区东侧,挖掘机停着。
但它没有飘到挖掘机上。
它飘到了挖掘机后面三米远的地方。
那里是一座简易工棚。
铁皮顶,木头骨架,墙上糊着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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