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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布满老年斑、青筋凸起、握着拐杖柄的手。
“陈清泉。”他忽然开口。
“在。”
“你刚才说,”陈岩石说,“你以前是混蛋。”
陈清泉没回答。
“那你现在呢?”陈岩石问。
陈清泉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我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让自己晚上能睡着觉。”
“是为了当好人,还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是好人。”
“是为了那些躺在医院的工人,还是为了我自己。”
他顿了顿。
“我他妈真的不知道。”
陈岩石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道烟熏的黑印。
看着他衬衫上那几个烧焦的窟窿。
看着他右手掌心那片渗血的纱布。
“你知道我刚才在病房听见什么了吗?”陈岩石问。
陈清泉没说话。
“我听见那个叫张德胜的工人说,”陈岩石说,“法院的陈院长说了,厂子不会倒。”
他顿了顿。
“我听见那个腿被烧伤的老头说,法院的陈院长说了,他女儿有人照顾。”
他又顿了一下。
“我听见护士站那两个小姑娘说,法院的陈院长昨晚冲进火场,从里面拖出三个工人,自己的手烧成这样,一声没吭。”
他看着陈清泉。
“你猜我还听见什么了?”
陈清泉没回答。
“我还听见郑西坡说,”陈岩石说,“法院垫的医疗费,是他自己签的字。”
他的声音不高。
“那个姓聂的小伙子手术费,走的也是他私人的账户。”
他顿了顿。
“他跟我说,陈院长交代了,这事别往外说。”
陈岩石看着陈清泉。
“你说,”他问,“一个想让自己晚上能睡着觉的人,会干这种事吗?”
陈清泉没说话。
他靠在墙上。
那面墙很凉。
但他的后背,忽然不那么冷了。
陈岩石没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梧桐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正在缓缓转动。
“我以前恨你。”陈岩石忽然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六十年前的某一场战役。
“不是恨你这个人。”
“是恨你们这些人。”
他顿了顿。
“恨你们把法律当抹布,想怎么拧就怎么拧。”
“恨你们穿那身袍子,坐那个位置,手里握着法槌,心里装的是铜臭。”
“恨你们糟蹋了法官这两个字。”
他看着窗外。
阳光把他的白发照成金色。
“七年了。”他说。
“我举报过丁义珍。没用。”
“举报过祁同伟。没用。”
“举报过赵瑞龙。还是没用。”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他妈八十三了。”
他顿了顿。
“我以为这辈子,看不见汉东的天亮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窗外的麻雀都飞走了。
久到建筑工地的塔吊都停了。
久到楼梯间里的光影,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陈清泉开口。
“陈老。”他说。
陈岩石没回头。
“我以前是混蛋。”陈清泉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但我现在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
“法官这身袍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烧出窟窿的白衬衫。
“不是用来遮丑的。”
他抬起头。
“是用来扛事的。”
陈岩石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陈清泉。
看着他那件烧出窟窿的白衬衫。
看着他右手掌心那片渗血的纱布。
看着他脸上那道烟熏的黑印。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疲惫。
有血丝。
有熬夜之后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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