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和别的招待所房间差不多。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电视，桌上摆着热水壶。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

    钟小艾在床边坐下。

    陈清泉在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钟小艾说：“清泉，你说，亮平现在在干什么？”

    陈清泉说：“可能在睡觉。”

    钟小艾说：“他能睡着吗？”

    陈清泉说：“能。他是那种心大的人。”

    钟小艾笑了。

    “是啊。他心大。天塌下来，都能睡着。”

    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有时候我挺羡慕他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什么事都睡得着。”

    陈清泉说：“那不是心大。是信任。”

    钟小艾说：“信任谁？”

    陈清泉说：“信任你。信任组织。信任法律。”

    钟小艾沉默。

    陈清泉说：“他知道，不管出什么事，你都会在他身边。他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组织都会帮他。他知道，只要他没做亏心事，法律就不会冤枉他。”

    钟小艾看着他。

    “你说得对。”

    陈清泉说：“所以他能睡着。”

    钟小艾说：“那你呢？你能睡着吗？”

    陈清泉说：“能。”

    钟小艾说：“你不怕？”

    陈清泉说：“怕。但怕也得睡。”

    钟小艾笑了。

    “你这个回答，倒是实在。”

    她坐直了，看着陈清泉。

    “清泉，我问你个问题。”

    陈清泉说：“你问。”

    钟小艾说：“你后悔来汉东吗？”

    陈清泉愣了一下。

    “后悔？”

    钟小艾说：“对。后悔吗？如果你不来汉东，就不会得罪这些人，就不会被停职，就不会被关起来。”

    陈清泉想了想。

    然后他说：“不后悔。”

    钟小艾说：“为什么？”

    陈清泉说：“因为来了汉东，我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钟小艾说：“能干什么？”

    陈清泉说：“能办点实事。能帮点人。能把那些混蛋，一个一个送进去。”

    钟小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陈清泉，你是个好人。”

    陈清泉说：“我不是好人。”

    钟小艾说：“你是。”

    陈清泉说：“我不是。好人不会想那么多。好人不会算计。好人不会……”

    他顿了顿。

    “好人不会犹豫要不要推开你。”

    钟小艾愣住了。

    陈清泉说：“刚才在餐厅，你靠在我肩上，我犹豫了。”

    钟小艾说：“犹豫什么？”

    陈清泉说：“犹豫要不要推开你。”

    钟小艾沉默。

    陈清泉说：“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想靠近中纪委。因为我想让你欠我人情。因为我想……”

    他没说下去。

    钟小艾替他说了：“因为你想利用我。”

    陈清泉说：“对。”

    屋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咔。

    咔。

    咔。

    过了很久。

    钟小艾开口了。

    “陈清泉，”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陈清泉说：“不知道。”

    钟小艾说：“因为我也在利用你。”

    陈清泉愣住了。

    钟小艾说：“你是亮平最信任的人。你在汉东有关系，有人脉，有手段。我需要你。需要你帮我查案子，需要你帮我保护亮平，需要你帮我斗那些人。”

    她看着他。

    “所以我也在利用你。”

    陈清泉沉默。

    钟小艾说：“咱们俩，互相利用。挺好。”

    她笑了。

    笑得很淡。

    “所以，你不用觉得愧疚。我也不用觉得亏欠。”

    陈清泉看着她。

    这个女人，太厉害了。

    清醒的时候厉害。

    醉了的时候也厉害。

    他说：“钟主任，你真是个厉害人物。”

    钟小艾说：“不是厉害。是没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