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

    侯亮平开车，陈清泉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村庄、农田、树林，在夜色里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偶尔有车从对面驶来，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擦身而过之后，又是一片黑暗。

    陈清泉的手机响了，是钟小艾打来的。他看了一眼侯亮平，把手机递过去：“你老婆。”

    侯亮平接过手机，按下免提：“喂？”

    “侯亮平！”钟小艾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带着哭腔和怒气，“你他妈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给我光荣了呢！”

    侯亮平苦笑：“活着活着，好好的。”

    “好好的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知道吗？！”

    “山上没信号...”侯亮平的解释还没说完，就被钟小艾打断。

    “没信号？那后来呢？后来为什么也不接？”

    侯亮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从山上下来到现在，一直没看手机。他掏出手机一看，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钟小艾的。

    “那个...我忘了。”他老老实实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一阵忙音——钟小艾挂了。

    侯亮平看着手机，苦笑着递给陈清泉：“完蛋，这回真生气了。”

    陈清泉接过手机，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又开了一段，侯亮平突然问：“你说，祁同伟最后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就是那句，‘告诉陈清泉，他赢了。但这条路，他走上去，就下不来了。’”侯亮平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听懂了吗？”

    陈清泉沉默了一会儿，说：“听懂了。”

    “什么意思？”

    陈清泉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祁同伟是个什么样的人？”

    侯亮平想了想：“复杂的人。有本事，有野心，但走错了路。”

    “对。”陈清泉点点头，“他走错路，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人总想走捷径，总觉得规则是给别人定的，自己可以例外。结果走啊走，走到最后才发现，捷径其实是最远的路。”

    他看着窗外，继续说：“他说我赢了，其实我没赢。我只是没走他的路而已。但他说这条路走上去就下不来，也没说错。这条路，每一步都得走稳，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怕吗？”

    “怕。”陈清泉承认，“但怕也得走。来都来了，总不能半路撂挑子。”

    侯亮平笑了：“你这心态挺好。”

    “不是心态好，是没得选。”陈清泉说，“祁同伟最后那句话，其实是在提醒我。他知道我跟他是一类人，只不过走的方向不一样。他怕我有一天，也会走到他那一步。”

    侯亮平想了想，说：“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比他多一样东西。”

    “什么？”

    “怕。”侯亮平说，“你怕走错路，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祁同伟什么都不怕，所以走得快，但也走得险。你不一样，你怕，所以你会一直看着脚下。”

    陈清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理论还挺新鲜。”

    “不是我说的，是我老婆说的。”侯亮平也笑了，“她说，真正的勇士不是不怕死，是怕死还往前冲。你就是这样的人。”

    陈清泉摇摇头，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一座又一座桥梁。远处的城市越来越近，灯火越来越亮，像一片星海。

    侯亮平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钟小艾。他接起来，这次没开免提。

    “喂？”

    “到家了没？”钟小艾的声音平静了很多，但还能听出点余怒。

    “快了，还有二十分钟。”

    “陈清泉呢？”

    “在旁边。”

    “让他接电话。”

    侯亮平把手机递给陈清泉。陈清泉接过来：“喂，钟主任。”

    “陈清泉。”钟小艾的声音严肃起来，“祁同伟的事，我听说了。那些证据，你拿到了？”

    “拿到了。”

    “好。”钟小艾说，“明天一早，你带着东西来省纪委。田书记要见你。”

    陈清泉心里一动：“田国富书记？”

    “对。还有沙书记。”钟小艾顿了顿，“这些东西，足够撬动整个汉东了。你做好准备。”

    “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清泉把手机还给侯亮平，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

    “怎么了？”侯亮平问。

    “明天去省纪委。”陈清泉说，“田国富和沙瑞金要见我。”

    侯亮平愣了一下，